凌晨一点,翻手机相册,突然翻到一张2019年的截图。
那是我们在白石洲一家猪脚饭店的合照。四个人,挤在塑料凳上,面前的碗比脸还大。阿杰那时候还没发福,小林染了一头绿毛,老张笑得眼睛都没了。照片底下我还配了一行字:“今天发工资,加了两份卤蛋,奢侈。”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阿杰的微信,上次聊天停在了2022年春节,他发了一句“新年快乐”,我回了个表情包。小林的头像变成了一家三口的合照,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宝宝打疫苗的哭脸。至于老张,我已经找不到他的微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删的,也不知道是他删了我,还是我删了他。
四年。仅仅四年。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2018年夏天,我拖着行李箱从罗湖火车站出来,口袋里揣着家里给的800块钱,觉得自己能在深圳大干一场。租的第一间房在白石洲,握手楼里的一个隔断间,连个正经窗户都没有。
阿杰住我隔壁,做销售的,每天穿着白衬衫出门,回来的时候衬衫总湿透。他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诶,新来的?走,楼下吃猪脚饭。”
那家店叫“潮汕隆江猪脚饭”,老板是个潮汕大哥,见谁都叫“老板”。
我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没吐出来——太油了。阿杰说:“你多吃几顿就习惯了,这是深漂的入门仪式。”
后来小林来了,刚毕业的湖南妹子,在科技园做运营,每天加班到十点多。老张最晚来,三十出头,在华强北卖手机配件,离了婚,一个人跑来深圳重新开始。
四个毫无交集的人,因为都住在同一栋破楼里,成了彼此的“深圳家人”。
那些日子啊。
夏天太热,隔断间没空调,四个人就搬着小板凳上天台吹风,一人一瓶啤酒,聊到半夜。阿杰说他想在深圳买房,“哪怕是个厕所”。小林说她要在三年内做到总监。老张不说话,就喝酒。我说我想写东西,写出点名堂来。
那时候的梦想,真敢说。
那时候的快乐,也真便宜。
发工资了就去那家猪脚饭店加个卤蛋,谁过生日了就凑钱买个小蛋糕,用打火机当蜡烛吹。阿杰失恋那次,喝多了抱着路边的电线杆哭,我们三个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劝,最后也哭了。不是因为失恋,是因为觉得在深圳活着,太难了。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先是小林。她拿到了杭州的offer,薪资翻倍。走之前那晚,还是那家猪脚饭店,她说:“深圳很好,但我累了。”
然后是阿杰。他后来换了工作,去了龙华,搬走了。我们约过几次,都在微信上说“改天”,那个改天,一直没有来。
最后是老张。他的档口撑不过疫情,亏了十几万。走的那天早上给我发了条消息:“兄弟,我回老家了,保重。”
等我看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上了高铁。
我回了个“保重”,他没再回复。
后来我也搬离了白石洲。
听说那栋握手楼拆了,那家猪脚饭店也搬走了。深圳的变化太快了,快到一条街、一栋楼、一群人,说没就没。
前几天我又去吃了一次猪脚饭,在南山一家新开的店,装修很漂亮,碗也精致了,一口下去,还是那个油腻腻的味道。
我一个人吃完了一整份,加了卤蛋,加了豆泡。
吃着吃着,突然很想那几个人。
想知道阿杰买房了没有,想看小林的孩子长什么样,想问问老张在老家过得好不好。
但我们终究是走散了。
不是谁的错,是深圳这座城市就是这样。它把五湖四海的人聚到一起,让你们在最难的日子里抱团取暖,然后又用现实把你们一个个推开。大家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深圳很大,大到走散一个人,你根本不知道怎么找。
深圳也很小,小到能留下的,都是值得一辈子珍惜的人。
我不知道那三个和我一起吃过猪脚饭的朋友,现在在哪里。
但我知道,在那段最穷、最难、最迷茫的日子里,是他们让我觉得,深漂没有想象中那么苦。
这大概就是深漂的友情——不是天长地久,而是曾经拥有。
如果你也在深圳,翻开你的通讯录,也一定有那几个“好久没联系”的名字。
想吃猪脚饭了,就约出来吃一顿吧。
别等改天了。
改天,可能就是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