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上方蓝字关注我们阅读提示:这是一部用青春、热血与汗水写就的个人史诗,也是一代共和国建设者的集体缩影。故事始于海拔四千米的雪域高原,他在“01号”绝密工程中落下伴随一生的肩伤;辗转黔贵山区,他带领部队在技术空白中闯出“五个一流”的赫赫威名。当改革大潮涌起,他毅然放弃安稳,率领整支部队如巨鲸搁浅般扎进荒滩般的深圳特区。竹棚在台风中散架,家当在烈火中焚毁,市场经济的风浪前所未有……然而,从肩扛楼板到问鼎中国建筑最高奖“鲁班奖”,他和他的战士们用最质朴的信念—— “苦在一起,难在一起”,在昔日边陲小镇铸就了一座现代化都市的筋骨。这不仅是一位老兵团长的回忆,更是一部关于忠诚、奋斗与转型的中国故事。
雪域铸剑,昆仑山下“01号”使命
时光倒流至1970年,青海省海西州,海拔4000米的群山深处。我时任某工程兵团参谋长,正率领部队奋战在代号“01号”的绝密工程——一个射程达1500公里的导弹发射基地的建设中。这是中央军委直接下达的一号工程,时间紧、任务重、环境苦。
“同志们,党和人民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们,是信任,更是考验!”在动员会上,我这样对战士们说。我把敢打硬仗、不怕牺牲的信念,注入这项国之重器的建设中。
施工在最险峻的山体内部进行。一次,为勘察一条关键隧道的导洞位置,我骑马深入无人区。马匹受惊,将我重重摔下,左肩传来钻心的疼痛。“参谋长!”随行的战士要送我回去。“没事,任务要紧。”我咬着牙,用右手按住左肩,坚持完成了全部勘察。这次受伤落下了病根,左肩在往后的岁月里,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成了那段高原岁月留给我的一枚特殊“勋章”。
就是凭着这股劲,我们顶住了极端环境的考验,提前30天圆满完成了任务。当基地首长紧握我的手连声说“给你们请功”时,我心中涌动的,是对这支钢铁团队深深的骄傲。
1976年,一道改编命令传来。我所在的部队奉命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基本建设工程兵”,即将开赴贵州。临别之际,56基地的领导希望调我留下,并准备提拔我为师级干部。这是一个光明的前途。然而,我心中却掀起了波澜。1965年2月,这个团在山东即墨组建时,我就是筹备组的成员之一。从团参谋,到技术员、副连长、连长、股长,再到参谋长,我的每一步成长都与这个团血脉相连。我舍不得这支从硝烟中走来、又在建设中淬炼成钢的队伍。
“首长,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我最终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但我还是想跟着老部队走。这个团就像我的家,我想看着它,无论到哪里,都能继续为党和国家建功立业。”就这样,我放弃了个人晋升的机会,选择与团队共命运,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黔贵转型,从“地下”到“地上”的阵痛与突围
1976年10月,部队移防贵州安顺,番号改为基建工程兵874团,后定为304团。任务从高度机密的国防工程,转变为轰轰烈烈的“三线建设”。用我的话说,这是“从地下转到了地上”。
然而,阳光下的挑战,丝毫不比山洞里轻松。最大的困难迎面扑来:一是施工设备严重短缺;二是专业技术力量近乎空白。没有塔吊,七八百斤重的混凝土预制楼板,全靠战士们用肩膀和木杠,一块一块抬上数层高的楼顶。汗水浸透了厚厚的军装,肩膀磨出了血泡,但没有人叫苦。设备问题,可以用血肉之躯去克服。
但技术短板,却让我真正感到了“一筹莫展”。图纸看不懂,施工预算不会做。团司令部灯火通明,会议开了一次又一次。
“我们不能被困难吓倒!”在一次关键会议上,我敲着桌子说,“咱们的老传统是什么?是‘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技术不会,咱们就学!”
▲1978年1月,贵州安顺。31支队304团召开年终总结表彰大会,李金忠团长(已故)作工作报告
在我的推动下,一场全员“技术大练兵”如火如荼地展开:在干中学,结成“帮学对子”;开办“速成学堂”,请地方“先生”来教;派出去学,请进来教;我带着团领导蹲到连队,开展技术大比武,树立“技术标兵”。
汗水浇灌出硕果。短短一两年间,这支曾经的“国防工程突击队”,硬是蜕变为掌握现代建筑施工技术的“基建劲旅”。
真正的考验在1979年来临。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我们热血沸腾,接连写下数封请战书。请战虽未获批准,但一项紧急战备任务下达:抢建广西宁明军用机场。我亲自带队,奔赴南疆。
广西的夏天,酷热潮湿,蚊虫肆虐。但在“支援前线,分秒必争”的口号下,我们昼夜奋战。在安装巨大的机库门时,我们精益求精,将误差控制在毫米级。
工程提前告竣。验收时,一位空军领导走到数十吨重的机库大门前,伸手一推,大门滑动轻盈顺滑,一个人便能推动。这位领导大为赞叹,拍着我的肩膀说:“你们干的这个,质量没的说!这才是能打硬仗、更能打胜仗的部队!”广州军区的通报表扬,是对我们“铁军”作风的最佳认可。
挑战巅峰,“五个一流”旗帜竖起
宁明机场的出色表现,让我们进入了更高层的视野。不久,一项更为艰巨的国家重点工程——011基地80号厂房的建设任务,落在了我们肩上。这是一个用于生产飞机发动机叶片的高精度厂房,尤其是屋顶那24米跨度的异形屋架,结构复杂,吊装难度极大。在当时的贵州,这样的工程尚无先例。
面对这块“超级硬骨头”,团党委会气氛凝重。有同志直言:“团长,这活儿技术含量太高,咱们没干过,全省都没人干过。是不是……请更有经验的兄弟部队来?”作为一团之长,我何尝不知风险。我们也向上级委婉提出过建议。然而,兄弟部队考察后报出的预算,竟超出了国家总投资的一倍多,项目就此搁浅。
一天,上级领导亲自来到团里,把我和政委叫到跟前,话语重心长:“这个任务,非你们莫属。组织上相信,只要你们发扬传统,科学攻关,就一定能够战胜困难!”话已至此,再无退路。我“嚯”地站起来,挺直腰板:“请首长放心!304团就是一颗钉子,组织上指到哪里,我们就钉在哪里,保证钉得牢、立得住!”
▲李金忠团长和警卫员在友谊关边防检查站门口留影
一场史诗般的建设大会战就此打响。 团里成立了最强指挥部,我任现场总指挥,蹲点一线。挑战接踵而至:非标准件加工精度不够、24米异形屋架吊装方案无解、预应力施工技术空白、高低压电气系统让电工们望而生畏……
“办法总比困难多!”这是我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没有经验,就创造经验!修理连的战士们图纸画了厚厚几百张,通过土法改造设备,加工出了高精度非标准件。面对24米屋架的吊装难关,我们和专家一起独创出“多点定位、同步提升、整体组装”的工法。面对令人生畏的高压电,我给突击队鼓劲:“这东西是老虎,但我们是武松!你越怕它,它越咬人。摸透它的脾气,它就得听咱的!”突击队员们夜以继日地学原理、练操作,最终一次送电成功。
工地就是我的家。在最紧张的阶段,我连续几天几夜守在工地。我深知,士气是决胜的关键。我常对干部们讲三句话:“干部硬,兵不软;干部勤,兵不懒;干部好,兵不赖。” 我自己率先垂范,干部们拼命向前,战士们更是干劲冲天。许多官兵吃住在工地,累了裹着大衣在角落眯一会儿,醒来接着干。那种万众一心的场面,至今回想起来,仍让我心潮澎湃。
1980年,80号厂房比预定工期大幅提前,巍然屹立,质量全优。 地方建筑公司评估需要三四年才能完成的工程,我们用了不到两年,打了一场漂亮的技术攻坚仗、作风决胜仗!
荣誉,接踵而至。基建工程兵政治部主任夏夔、副参谋长张健民先后前来考察。兵种副主任黎原同志亲自到我们团蹲点,最后给出了那句著名的评价:“作风过硬,纪律严明,能打硬仗,能打胜仗。”
基于这些高度认可,基建工程兵党委做出决定:授予304团“基建工程兵一流团”荣誉称号!这“一流”包含五个方面:一流的作风、一流的思想政治工作、一流的工程质量、一流的经济效益、一流的后勤保障。同年,我们还被国防部授予“全军行政管理先进单位”。随后,我们被评为“全国施工行业先进单位”,走进北京人民大会堂,从万里副总理手中接过了沉甸甸的奖章。
掌声、鲜花、荣誉环绕着我们这支英雄的部队。也在这一年,我被任命为304团团长。站在崭新的团部门前,我望着猎猎军旗,心中想的却是:荣誉属于过去,下一个任务在哪里?
南下拓荒,在特区“杀出一条血路”
历史的浪潮再次涌来。1982年,中央决定撤销基建工程兵建制,部队集体转业。我们面临着命运的十字路口。最初,计划以我们团为基干,在浙江宁波成立建筑公司,但因故未能落实。与此同时,一个崭新的、充满未知的名字进入视野——深圳经济特区。
面对是去宁波,还是奔赴深圳,团里争论激烈。
我召集党委扩大会议,对全团骨干讲出了自己的思考:“同志们,宁波是好,生活可能安稳些。但深圳是特区,是党中央画的一个圈,是要‘杀出一条血路’的地方!那里现在是一片滩涂,正需要我们去建设、去描绘。我们是‘一流团’,一流团就要去最需要、最艰苦、最能体现价值的地方!我决定,去深圳!去当特区建设的拓荒牛!”话语铿锵,掷地有声。最终,团队听从了我的抉择,开赴中国改革开放的最前沿。
▲在深圳竹子林的工棚军营前警卫班长罗云水与他的团长李金忠合影然而,特区的“见面礼”残酷得超乎想象。1983年的深圳,我们只能在荒芜的竹子林,用毛竹、竹篾、油毡搭起一片“竹棚”安身。八月,台风肆虐,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场意外的火灾又将大家辛苦重建的家园和微薄的家当吞噬殆尽。失望的情绪在蔓延。
看着士气低落的队伍,我心如刀绞。我集合全体干部战士和家属,站在废墟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父老乡亲们,战友兄弟们!我们现在是很苦,苦得掉渣!但我们当初是为什么来深圳?是为了建设,是为了证明我们304团走到哪里都是一条好汉!竹棚吹倒了,我们再盖!家当烧没了,我们从头赚!我向大家保证,只要我们团结一心,这股劲不散,我们就一定能在深圳站稳脚跟,打出我们工程兵的天下!从今天起,我和你们苦在一起,难在一起,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请大家相信我,相信组织,相信我们自己!”
这番没有丝毫华丽辞藻,甚至带着几分“狠劲”的讲话,像一剂强心针,稳住了军心。大部分人流着泪选择留下,同舟共济。
生存,是第一个,也是最残酷的挑战。集体转业后,我们必须自己“找米下锅”。但在市场经济刚刚萌动的深圳,我们这些习惯军令如山的“大兵”,在工程竞标中屡屡碰壁。几千号人和家属等着吃饭,公司账上却空空如也。最困难时,我这位曾经的团长、现在的经理,不得不拉下脸面,去找深圳市委书记梁湘“化缘”。
梁湘书记同情却无奈地说:“老战友,你的困难我晓得。但特区讲的是市场经济……你们有部队的作风,能打硬仗,能吃苦!这就是你们最大的本钱。放下架子,从小工程干起,用质量说话,信誉是最好的敲门砖。”
书记的话点醒了我。是啊,我们是“一流团”,岂能被困难吓倒?没有大工程,就从小工程干起!修厕所、铺水管、建围墙……别人看不上的“芝麻活”,我们抢着干,而且干得极其漂亮。我们用部队的“笨办法”——苦干、实干、拼命干,一点点在市场上树立起“工程兵干活,靠谱!”的金字招牌。
后方稳,前方才能胜。随着家属陆续迁入,孩子没人管、没学上的问题凸显。我力排众议,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办起了工程兵转业队伍里的第一所幼儿园和第一所小学(竹林小学)。看着孩子们有了读书声,家长们的心,真正安定了下来。
▲2017年,李金忠团长与他的战友们在深圳笔架山公园“基建工程兵之歌”雕塑前合影
家属就业是另一大难题。我支持几位家属干部,借了3700元,白手起家办起了“家属工厂”。一群“娘子军”,硬是靠着“克勤克俭办企业,自信自强求发展”的精神,从扫马路、做衣服、摆小摊开始,先后安置了500多名家属就业。这个小小的家属厂,不仅解决了生计,更成了稳定军心的大后方,后来竟成长为年收入超六千万元的企业,堪称奇迹。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整个80年代上半叶,我和我的队伍,就是在这样近乎悲壮的创业中熬过来的。但那股“永不服输、艰苦奋斗”的魂,从未离开过我们。正是凭着这股魂,我们不仅活了下来,还在特区建筑市场站稳了脚跟,并且迅猛发展。我们创造了基建工程兵系统的多个“第一”:第一个成立劳动服务公司,第一个建立工业区,第一个进口大型塔吊,第一个年利润过亿元……1996年,我们承建的工程,为深圳捧回了第一个国家建筑工程最高奖——鲁班奖。 这支从高原走来,历经黔贵淬炼,在特区风雨中重生的队伍,最终成长为深圳建筑业界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李金忠,男,中共党员,工程师,1936年10月4日出生,河南省濮阳县人,1954年12月入伍,同年12月参加抗美援朝,系中国人民志愿军步兵136师工兵营战士,1958年回国。1961年任守备19师参谋,1964年至1976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工程兵174团服役,1976年至1983年基建工程兵304团服役,1981年至1983年任304团团长。1983年集体转业深圳后,任深圳市第五建筑公司总经理,1986年任深圳市建设集团纪委书记。曾荣立三等功2次。2019年9月,因病在深圳去世,享年8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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