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回国在深圳住了几日。
人常说的深圳,无非是楼顶接着云,玻璃亮得晃眼;年轻人挤在格子间里,屏幕的光映着脸,像另一种灯火。还有路上跑的新能源车,悄没声的,快到让人疑心。这些都是真的,但似乎又隔着一层,像是舞台的正面,光鲜,齐整,却也紧绷绷的。
我落脚在南山区一片旧街巷里。楼下窄窄的马路,两旁挨挨挤挤全是小铺子,多卖些吃食。没什么了不得的高楼,天色能好好看见一片。街上走的,多是街坊,提着菜,牵着孩子,慢悠悠迈着步子。吃一碗云吞面,或几笼虾饺,所费不多,味道踏实。
我同久住这里的朋友说:“这几日,怕是在深圳最不深圳的地方打转了。” 她听了直笑。
晚上,她领我去蛇口吃大排档。店是老的,招牌被烟火气熏得有些暗了。菜端上来,热腾腾地冒着锅气。一尝,果然好。该酥脆的,咬在嘴里嚓嚓响;该软嫩的,筷子一拨就散了,香气也跟着散开来。
我们吃得慢,老板娘是个热心肠的,看不过去,走过来连连说:“快些动筷子,这东西,一凉就走样了!” 语气是替我们着急得很,仿佛糟蹋了这盘菜,是天大的可惜。我们便笑着赶紧吃了。环顾四周,都是熟客,彼此打着招呼,声音不高,融在温吞吞的热气里。
朋友夹了一筷子菜,慢慢说道:“许多人只说深圳是弹指间变出来的,金光闪闪。或是只说它忙,说它空,是牛马的聚集地,是片文化的沙漠。那是没看见这些。” 她指了指这闹哄哄、暖乎乎的四周,“这些街巷,这些锅里炒了十几年的手艺,这些来了就留下、把日子过出烟火气的人,才是它的底子。你看那些高楼,是它的门面;这些,才是它的家常。”
说到踏实,又想起一桩。初到时,在宝安机场落地,廊桥长长地走。一抬眼,便看见许多牌子上写着:“来了就是深圳人”。白底蓝字,清清楚楚,倒像一句家常的招呼。心里动了一下。这话说得朴直,不绕弯子,也没有许多门槛与计较。像这里街边小店端上来的一碗粥,热热的,谁都可以坐下喝一碗。
这话不是白说的。你看这街巷里,天南地北的口音混在一处,湖南的辣,潮汕的鲜,东北的炖,四川的麻,都在这灶火上哔哔剥剥地响着,各安其所,谁也不觉得谁别扭。老板娘催你吃菜,不管你是本地老户,还是刚下火车的外乡人,她都一般地着急,怕菜凉了亏待了你的嘴。这便是“来了就是”的意思了——不问你从何处来,只问你要不要坐下来,吃一口热的。
所以,朋友说得是。那些高楼与速度,是它的志气与衣裳;而这些巷子、这些吃食、这不问来处的招呼,才是它的骨血与心肠。志气让人仰望,心肠才让人住下。一座城,能容得下五湖四海的灶火,听得懂南腔北调的乡音,让每个来的人,都能在烟火气里,寻着自己一副碗筷,这便很好,很体贴了。
这大概便是深圳的另一面了:它忙着向前赶路,却也没忘了在路旁,备下许多张让人歇脚的板凳。板凳不分新旧,人来便是客,坐下便是一家人。这热闹,是实实在在的热闹;这包容,是锅里碗里看得见的包容。
你好深圳,认识你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