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公告没有提前预警。
2026年4月29日下午,深圳市地铁集团有限公司挂出了一则"重大损失"公告,主文不过两百字:2025年度,公司合并报表范围内发生亏损约371.97亿元,占上年末净资产比例为12.34%,超过10%的披露红线。
亏损原因只有一行:联营企业万科企业股份有限公司2025年度业绩亏损,公司对万科股份的长期股权投资确认投资亏损,并计提投资减值损失。
深铁没有隐瞒,也没有解释太多。
这份公告背后的分量,已经不是深铁第一次为万科"买单"了——一年前,深铁已经为其亏损过334.61亿元。两年合计亏损706亿,把深铁这家曾经"年赚百亿"的国有基础设施企业彻底拖进了红字区间。
更令人关注的是,就在公告发出的同一天,深铁集团还宣布了一件事:深铁集团董事长辛杰,不再担任公司董事长职务。
辛杰是谁?他是万科最近一任董事长,也是2025年初被深圳国资委钦点来"救火"的人。他在2025年1月27日走进万科总部大楼,拍着胸脯说"有足够的子弹",在此后八个月里主导了超过300亿的股东输血。然后,在2025年9月18日,他在深圳的一场内部会议上当场被带走,此后再没有公开露面。
公告落款日期是2026年4月29日,距离辛杰失联,整整过去了224天。
这份两百字的公告,是一段长达9年故事的账单。
要读懂这段赌注,需要从2017年那个深圳最意气风发的春天说起。
一、白衣骑士算的是什么账
2017年6月,深圳
郑州人许家印和深圳人辛杰,很可能在2017年的某个场合握过手。
那时候许家印还是中国首富,手上攥着万科14.07%的股份,每一天都是账面浮亏在走。他进万科的时间不长,2016年8月买进,2017年6月卖出,前后不到一年,直接亏损71亿元。外界普遍认为他是被深圳市政府"劝退"的。
但这71亿不是白亏的。
恒大退出万科的同时,深圳市给了许家印另一个承诺:把国资房企深深房A(000029.SZ)的壳让给恒大,支持恒大地产通过借壳实现A股上市。
恒大用71亿的亏损换取了一张进入A股的入场券,而深圳地铁集团用这笔"收购"让自己成为了万科的第一大股东。在此之前,华润集团已经用类似的方式退出——华润持有万科17年,最终也是以亏损的方式将15.31%的股份转让给深铁,每股22元,总价371.71亿元。
从账面上看,2017年的深铁并不富裕。它是深圳市的基础设施运营商,主要收入来自轨道交通票务和地铁沿线物业,每年的盈利规模大约在百亿级别。663亿对它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
答案是:深铁是市属国企,这笔钱的背后站着深圳市政府。
从政治逻辑上说,这次收购是深圳市不愿意失去万科的一次主动出击。万科不只是一家公司,它是深圳改革开放的活化石——1984年创立,1991年上市,与深圳的发展轨迹高度重合,某种程度上是深圳"城市品牌"的组成部分。让一个来自潮汕的“野蛮人”企业控制这家公司,在深圳官员眼里是不可接受的选项。
从商业逻辑上说,深铁也有自己的算盘。
深圳地铁早在2007年就成立了物业开发分公司,摸索一种叫做TOD(Transit-Oriented Development,轨道+物业)的商业模式:在地铁沿线的上盖空间开发住宅和商业,用物业收益反哺造地铁的巨额资本支出。这个模式的天花板在于,深铁会盖地铁,但不太会卖房子。
万科恰好是中国最会卖房子的公司。
2016年,万科第一次提出与深铁合作的方案,是想把深铁在前海和香蜜湖的两块地,通过向深铁发行新股的方式注入万科。初步交易价格456亿。方案的逻辑是:深铁出地,万科出开发能力,利润分成,用地铁沿线的住宅红利养活地铁扩张。
这个方案被宝能和华润在2016年6月联合否决了。两家大股东都看出来,稀释股权对自己不利。
方案虽然夭折,但深铁对万科的兴趣没有消退。2017年的直接收购,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不再是"资产换股份",而是"真金白银买股份"。
在2017年的视角里,这笔账并不难算:买入成本663亿,每年的投资收益按持股比例稳定进账,外加TOD合作协同,无论哪个口径都是划算的。万科当时的账面没什么问题。甚至在郁亮2018年高喊"活下去"的时候,万科的净利润还有337亿,同比增长20%。
深铁当时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的是,在那栋深圳湾的万科总部大楼里,有一套几乎独立运作的平行体系正在悄悄成形。那套体系有自己的公司、自己的账本、自己的利益分配逻辑,而且它会把万科账上的钱,一点一点转移走。
二、野蛮人来了之前
要理解2017年,先要看1994年
1994年,有一个人试图用同样的手法控制万科。
他叫刘益谦,当时的万科还是一家股权极度分散的混乱公司。深圳君安证券联合多方,在二级市场悄悄增持万科股份,在1994年的股东大会上突然发难,提出罢免现任管理层、重组董事会的方案。这就是"君万之争"。
王石胜了,但他记住了这次教训:分散股权是个陷阱。
此后,王石和郁亮把华润集团引入了万科,让这家央企子公司持有约15%的股份,作为管理层的稳定盾牌。华润不干预经营,只拿分红,双方在这种默契下合作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是万科的黄金时代。万科确立了一套在中国房地产行业少见的运营模式:住宅标准化、财务保守、管理职业化。这套体系帮助万科在2004年的宏观调控里活下来,在2008年的金融危机里活下来,在竞争对手用杠杆大肆扩张的年代里保持了相对稳健。
2012年,万科全年销售额首次突破1000亿,成为中国第一家千亿级房企。
那是中国房地产最后的暴利年代,资本闻味而来。万科恰好是这群人眼里最合适的猎物:股权分散、地产资产丰厚、现金充足——"唐僧肉"这个词,是后来市场上流传最广的描述。
2015年,宝能系开始动了。
姚振华,揭西人,深圳宝能集团创始人。他的前海人寿在2015年前后已经积累了庞大的万能险资金池——万能险是一种承诺高预期收益的保险产品,吸进来的钱需要找到足够高收益的资产来匹配。万科在2015年的A股股价在4元到9元之间浮动,估值被严重低估。姚振华盯上了它。
2015年7月起,宝能系通过前海人寿和旗下的钜盛华在二级市场开始大量买入。资金来源是层层嵌套的:前海人寿的万能险保费是底层资金,拿去做股权质押贷款,贷出来的钱再买股票,股票继续质押,钱继续进市场——一套循环杠杆结构,在当时的监管框架下完全合法。
2015年12月,宝能系持股达到24.26%,历史上第一次超越华润,成为万科第一大股东。
王石的反应是出人意料的直接。他公开对媒体说:我不欢迎宝能。理由是:宝能的资金来源是高杠杆保险资金,一旦市场波动,这些钱会在错误的时间点上被迫撤出。万科不能交给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股东。
这个判断在六年后被完整验证。但在2015年底,它还只是一句惹来大量争议的表态。
宝万之争在2016年演变成一场中国商业史上最复杂的多方博弈:宝能要夺权,华润在观望,安邦买进来打了7%的小股,管理层引入深铁做白衣骑士,深铁的方案又被宝能加华润否了,恒大在2016年8月横空杀入……到2016年年底,围绕万科的三方大战已经吸引了市场上所有可调动的资本力量。
监管的重锤在2016年12月落下。保监会直接叫停了前海人寿的万能险业务,随后对姚振华开出了"禁入保险业10年"的罚单。牌照是宝能系的命脉,没有了保险牌照,整个杠杆结构就失去了基础。姚振华的进攻戛然而止。
此后的事是一系列多米诺:华润以亏损价格退出,恒大用71亿换了深深房A的壳资源承诺,深铁用663亿坐上了第一大股东的席位,王石在2017年6月的股东大会后辞去董事长,郁亮接任。
一场历时两年的股权战,落幕于深圳国资的一次有计划的政治操作。
三、"活下去"的另一面
2018年,深圳
郁亮在那次发布会上说出"活下去"三个字的时候,外界普遍把它读成了悲观主义。
一家净利润刚刚同比增长20%、营收接近3000亿的公司,为什么要喊活下去?但如果换个角度读,这三个字也可以是一种预判——郁亮在2018年已经感受到了某种行业风向的变化。全国商品房销售面积的增速在逐季放缓,一二线城市的土地成本在持续走高,整个行业的容错空间在缩窄。他的判断是对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宣布"活下去"战略的同年,万科账上的"其他应收款"开始出现异常膨胀的迹象。
2018年,万科的其他应收款激增50%,达到2400余亿元。此后连年居高不下,始终维持在2000亿的量级。
这些钱去了哪里?
2025年,当反腐调查的棒子开始打向万科的时候,一个隐秘的体系浮出了水面。
博商系是什么
以博商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及子公司深圳博商顺泰实业为核心的"影子公司"网络。由万科高管实际控制,但在工商登记上与万科没有股权关系——是"万科的钱",但不在"万科的账"上。
起源可追溯至宝万之争时期:万科将历年管理层集体奖金委托给第三方,以"梅沙资本"名义购买万科股票。这套结构在宝万之争结束后没有解散,反而开始扩张。
博商系公司形成了一套两步走的利益输送模式。
第一步:倒卖地块。博商系公司先在市场上拍下土地,然后在极短时间内——有时候是几个月,有时候甚至是一个月内——以更高的价格转手卖给万科旗下的项目公司。这套操作在武汉、徐州、新疆、深圳、东莞等城市均有案可查。万科是全国最有土地议价能力的开发商之一,在自己的主战场上还需要通过影子公司"过手"买地,中间的价差自然流向了那些在博商系持股的人。
第二步:设立合资公司。博商系频繁出现在万科合作项目的股东列表里,以"合作开发"的名义占用万科的流动资金。到2023年的峰值,仅部分已核实的博商系关联主体,就在万科账上形成了约167亿元的其他应收款。
与此同时,另一个叫做"鹏金所"的结构在万科内部悄悄运作。
鹏金所的运作机制
万科将闲置资金以低于2%年化利率存入关联的万科财务公司,财务公司再将资金注入鹏金所。鹏金所把钱贷出去:
→ 以10%以上利率向万科员工发放"跟投贷"(强制或半强制跟投项目用)
→ 以18%–24%利率向万科供应商、施工单位放贷
这是一台以万科信用为基础、把低息资金转化为高息收益、利差流入特定人群口袋的机器。
它在2024年7月停转了。
鹏金所的理财产品开始大面积逾期,涉及金额约8亿元。大量血本无归的万科员工聚集在深圳湾科技生态园的万科总部楼下,手举横幅,要求兑付。这个场面,出现在一家半年后才正式公告"业绩亏损"的公司大楼前,像是一个很具体的预兆。
博商系和鹏金所的运作,在复盘时看起来显然,但在当年极难被发现。审计的是财报上的数字,而这两套体系的精髓就在于让资金流动发生在财报的边界之外。等到2024年和2025年万科不得不对"难以收回"的应收款计提巨额信用减值损失时,这些钱已经散入了那张无形的网,再也收不回来。
2025年一年,万科光是信用减值损失就计提了343亿元。那是那张网撕裂账面留下的洞。
四、数字的坠落
2021年,坠落的起点
没有一个精确的时刻可以被标记为"万科开始垮掉的那天"。
如果硬要选一个,2021年的年报是一个有说服力的起点。那一年,万科交出了上市31年来第三次净利润下滑的成绩单。营收4528亿,增速只有8%,归母净利润225亿,同比下滑45.7%。更糟糕的是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41亿,同比暴跌92.3%。
45.7%的净利润跌幅,加上92.3%的经营现金流跌幅,这两个数字放在同一年出现,已经是一个极强的信号:万科的盈利质量在急速恶化。它的收入规模还撑着,但产生真实现金的能力正在消失。
万科核心财务指标(2021—2025年)
净利润+225亿↓45.7%
经营现金流+41亿↓92.3%
销售额4170亿↓33.6%
净利润+226亿
经营现金流+2.75亿
销售额3761亿↓9.8%
净利润+122亿↓46.4%
经营现金流+39亿
销售额1341亿↓45.5%
净利润-885亿
经营现金流-9.88亿首次转负
2025年,数字彻底垮了。全年销售金额1340亿,三年之内从4170亿跌了三分之二。归母净利润亏损885亿,成为中国A股历史上房企单年最大亏损纪录。经营现金流首次转负——万科的日常经营本身已经在消耗而不是创造现金。
这一年计提的各类减值达到562亿:信用减值343亿,存货跌价208亿。佛山璞悦山、广州增城万科城、各类问题项目,一一露出水面。那些高地价年代拿下的土地,按当前市场价重估之后,变成了账面上的深坑。
亏损的另一面,是债务的重压。万科的公开债务余额超过310亿人民币,其中境外美元债约13亿美元:一笔10亿美元的债券2027年到期,一笔3亿美元的债券2029年到期。这两笔债,是国际资本市场对万科最后的判断窗口。
2025年12月,境内的一笔20亿元债券展期方案在债权人大会上失败。数据很刺眼:78.3%的债权人投票反对展期,只有20.2%赞成。这种结果在2017年的中国债市是不可能发生的——那时候任何一家有国资背景的企业提出展期,债权人都会点头。
但2025年不一样。债权人见过太多"展了一年又一年、最后还是回不来"的故事,他们不再相信安抚。
穆迪和惠誉在2025年12月初将万科评级列入负面观察,理由是流动性担忧、可用现金下降、偿债能力不确定。
五、权力链的断裂
祝九胜——"财神爷"的终局
祝九胜的故事是从一家银行开始的。
他在加入万科之前,在建设银行深圳市分行工作多年,积累了大量的银行人脉和融资经验。2012年,他被引进万科担任高级副总裁,专门负责融资和战略投资。2018年,郁亮卸任总裁,祝九胜接棒,成为万科日常运营的最高执行者。
在外部,祝九胜的形象一直是稳健、低调的职业经理人。在内部,他主管的战略投资部是博商系运作的核心通道。
2025年1月15日,网络上开始流传消息说祝九胜被公安带走了。那天,他在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内容,什么都没说,但很多人读出了意思:他还在。
1月27日,万科公告:祝九胜因"身体原因"辞去公司一切职务。
"身体原因"是中国企业公告里最常见的政治隐语之一。
2025年10月14日,万科前总裁祝九胜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的消息正式见诸媒体。与他同期倒下的,是被外界称为"战投帮"的一批人——他们都来自万科的战略投资部门,是博商系运作的执行层。到2026年3月底,已有12位万科高管进入调查名单。
辛杰——救火者的命运
2025年1月27日,辛杰走进万科总部的那天,是整个危机中气氛最凝重的一天。
郁亮当众致歉,宣布辞去董事会主席职务。祝九胜以"身体原因"挂冠而去。台下坐着一群看不出表情的高管,以及一批从深圳国资委和深铁系统调派来的"新鲜血液"。
辛杰带来了一个"深圳国资全面接管"的方案。他随后组建了一支10余人的接管小组,进驻万科总部,接管财务、运营、战略投资等核心部门。他宣布了三项任务:做好保交楼,化解债务风险,恢复经营能力。
在接下来的八个月里,他以极高的执行效率推进了这三件事:深铁继续密集输血,累计超300亿;推进资产出售;为债券展期谈判提供背书。
但有些事是速度解决不了的。
万科的账面黑洞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深。博商系的烂账在清查中一点一点浮出来,2025年一年的信用减值就有343亿。那些在十年间通过各种合规包装流出去的钱,很多已经永久性地消失了。而市场本身——中国的房地产市场——已经不再能托住那些过去用来支撑估值的地块了。
2025年9月17日,辛杰最后一次公开出现在可查的文件上,是某份证券报的内容。
第二天,2025年9月18日,他在深圳参加一场内部会议,中途被带走。
失联23天后,媒体开始报道他的"失联"。2025年10月13日,万科公告收到辛杰"因个人原因"提交的辞职报告。
辛杰被查的具体原因,截至本文写作时没有官方信息。他在2017年9月进入深铁,正好是万科收购完成后不久;2021年他进入万科董事会,开始实质性介入万科的运营决策;2025年1月他接管万科,主导了最大规模的国资输血。调查是否指向收购决策本身,或者输血过程中的利益安排,目前都是未知数。
但他的倒台有一个明确的政治信号:这场反腐不只是针对万科内部的管理层,它的触角延伸进了派来"救火"的国资系统本身。当救援者也被调查,外界对深圳模式的信任就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裂缝。
辛杰之后,黄力平接任万科董事长。截至2026年4月底,深铁集团的董事长职位仍然空缺。
郁亮——"活下去"的人,先走了
郁亮在万科工作了36年。1990年他24岁加入,一路从普通员工升至总裁、再到董事长,陪伴万科经历了三次股权危机、一轮完整的行业周期、以及最后这场史无前例的崩塌。
在整个危机期间,郁亮带头降薪——2023年放弃全部奖金,2024年把月薪压到税前1万元。他主动承认公司决策失误,在年报里写下了少见的自我批评。他宣布处置非主业资产,用每一块能动的资产换取流动性。
2026年1月8日,郁亮到龄退休,辞去公司一切职务,36年的万科生涯在公告里以两行字的形式结束。
退休后约20天,郁亮疑似失联。万科官网撤下了他的照片。
王石——出不了境的创始人
王石在2017年离开万科的时候,外界给他的评价是"功成身退"。那一年他65岁,交棒给郁亮,结束了33年的公司生涯,去环球骑行、爬珠峰、到剑桥访学。
但从2025年开始,他的日程出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空白。他连续16年参加联合国气候大会,在2025年缺席。不是没有去的意愿,而是出境需要经过相关方面的审批——他自己这么说的,时间是2025年5月。
2026年4月12日,一则"王石被抓"的消息在网络上广泛流传。当天,他通过个人微博发文:一切安好,造谣者交给法律。
"一切安好"是一句信息量极小的表态。他的妻子田朴珺的边控,在2026年3月26日解除——这意味着边控之前是存在的。
王石和万科的关系,在他辞职的2017年似乎已经彻底切断。但反腐调查的逻辑从来不以离职为边界。
姚振华——最先被踢出局的人
姚振华是这个故事里最早倒下的人,也是倒得最响的人。
2016年的那张禁令——禁入保险业10年——对他来说是宣判,而不只是惩罚。保险牌照是宝能系杠杆结构的核心引擎,没有它,整个资金链就断了。
禁令之后,姚振华把宝能的重心转向了实业——汽车(收购观致)、物流、新能源。这些业务在资本市场的热闹期还能撑着,在2021年后的行业冷却里一个个出了问题。观致汽车曾经是宝能投入最重的标的,到2025年底它的资产已经在走司法拍卖的流程,两次起拍失败,核心工厂的起拍价从评估值80亿压到了8.6亿,还是流拍了。
截至2026年初,宝能系三大核心平台累计被执行的金额超过1058亿元。姚振华本人的账户被多次冻结,限制高消费令已经成为他的日常状态。
他在2026年1月做了一件让很多人意外的事:实名举报常熟市人民法院,指控法院操纵观致汽车的拍卖。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人在被淹没之前最后用力的挣扎。
曾经的"野蛮人",在2017年被监管踢出了那扇门。此后他用了八年证明,踢出去是对的,因为连他自己都没能驾驭那套用险资堆出来的高杠杆结构。
权力链断裂时间线
2025年1月27日
郁亮辞去主席;祝九胜"身体原因"辞职;辛杰接任万科董事长
2025年9月18日
辛杰在深圳会议中当场被带走,此后失联
2026年1月8日
郁亮到龄退休,约20天后疑似失联
2026年4月12日
王石微博辟谣"被抓"传言:一切安好
尾章:深圳还在救
2026年4月,这个问题仍然没有答案
深铁公告的那天,有人在财经论坛里写了一句话:深铁本来是用来坐的,结果成了被万科坐的。
这个句子很残忍,但它抓住了一个真实的悖论。
深圳地铁集团接盘万科的逻辑,从始至终是成立的——轨道+物业的TOD模式,是全球基础设施企业试图自我造血的主流路径。香港地铁就是靠这套模式把自己养肥的。深圳地铁想学,选择和全国最好的住宅开发商绑定,这个方向没有问题。
问题出在,他们接盘的不只是万科的品牌和能力,还接盘了那两套在王石时代已经开始生长、在郁亮时代不断扩张的体外循环结构——博商系和鹏金所。这两套体系的存在,不是因为万科管理层整体都有问题,而是因为在一家分散股权、职业经理人高度自治的公司里,内部监控机制长期处于失效状态。这家公司从"君万之争"开始就缺少实质性的股权制衡,管理层有几十年时间把这家公司当成自己的私人领地。
深铁入股九年,这个问题没有被察觉,或者说,没有被处理。
等到账面兜不住了,黑洞才全部暴露。两年加起来1380亿的亏损,有多少是真实的市场损失,有多少是那些年被抽走的血?现在很难分清楚。
中国的国资救援有一个基本逻辑:国家队兜底,主体不违约,社会稳定放在第一位。这套逻辑在处置个别风险项目时是有效的。但万科是一个体量太大、腐蚀太深的案例,深圳模式的极限在这里显现出来了:兜底可以保住公开市场不违约,但兜不回那些已经消失的钱,也兜不住市场本身的信心下滑。
2026年Q1,万科的销售额是167亿元,净亏损59亿。经营性现金流仍然是负数。境外的13亿美元债,还挂在那里。2027年到期的那笔10亿,离现在不远了。国际机构不会因为深圳国资"有足够子弹"就停止观察。
万科未来能不能活下去,取决于三件事能不能同时发生:中国房地产市场的需求端出现实质性企稳、深圳国资的输血意愿不因内部调查而减弱、博商系留下的应收款黑洞能以某种方式得到处置。这三件事哪一件单独看都很难,三件事同时要求,就更难了。
深铁已经为这笔收购付出了706亿的亏损。理论上,一家商业机构在付出这个代价后会开始考虑止损。但深铁不是纯粹的商业机构——它是深圳市政府意志的执行者。只要深圳市需要万科不崩,深铁就不会走。
辛杰走了,但他走进去的那个位置还在,黄力平坐进去了。深铁的账目还没有清算完,万科的债务还没有到期,那些在调查中浮现的名字还没有走到审判。
本文数据主要来源:万科企业股份有限公司历年年度报告、深圳市地铁集团有限公司公告、公开媒体报道及监管机构公告。部分调查细节因案件尚在侦查阶段,以现有媒体报道为准,不代表最终司法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