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龙华,那些年流水线上的露水情缘
那是2007年前后的事了。
我在富士康龙华厂区待过将近2年,住12人一间的宿舍,每天早上5点50分被广播叫醒,吃2块5一份的猪肉青菜饭,然后去流水线上站够10个小时。那段日子,我见过太多东西,有些事,现在想起来还是心口发紧。
今天说的这个女孩,我叫她小燕吧,湖南邵阳人,进厂那年19岁。
流水线上的「标致」
小燕长得标致,皮肤白,眼睛大,在一排穿蓝色工衣、戴防静电手环的女工里头,你一眼就能看见她。
她负责的工位在我斜对面,专门做按键检测,一个动作,重复8个小时,一天下来手指头都是麻的。
刚进厂那几个月,她话不多,就是低着头干活。吃饭的时候也是一个人端着盘子,找个角落坐下,吃完就走。我那时候想,这女孩,要么是家里有什么事,要么就是性子内向,总之,不像那些进厂没多久就开始打闹嬉笑的小姑娘。
后来才知道,她家里欠了债,父亲生病,她是老大,下面还有2个弟弟在读书。她出来打工,不是为了自己存钱买手机,是为了往家里寄钱。
那时候普工底薪900多块,加上加班费能拿到1800左右,她每个月往家里打1200,留600块过活。600块,在龙华,你算算能干什么。
那个「组长」
厂里有个组长,姓陈,广东梅州人,30出头,在厂里待了七八年,算是老人了。
这种人你懂的,不算坏,但也说不上好。他对小燕好,帮她调班,帮她报加班名额,有时候食堂打饭还会多给她夹一块肉。小燕不是傻子,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她那时候太需要那些加班费了。
就这样,2个人慢慢就在一起了。
我搬进新宿舍的那晚,隔壁有人说,小燕跟陈组长的事,厂里都知道了。我没多嘴,这种事,你说什么都没用。
这世界真奇怪,不是吗。明明两个人都没坏心,但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歪的,因为它不是从平等开始的,是从「我需要你帮我」开始的。
后来我听说,陈组长在梅州老家是有对象的,那个对象在等他攒够钱回去结婚。这件事,小燕知不知道,我不清楚。但我猜,她大概是知道的,只是那时候顾不上想那么多。
结局没什么戏剧性
大概8个月以后,陈组长请假回老家结婚了。
走之前,他给小燕转了2000块钱,说是补偿,说对不住她。小燕没有大哭大闹,就是有一段时间,吃饭的时候又开始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了。
我有一次在厂门口的炒粉摊碰见她,她在等餐,盯着炉子上的油烟发呆。我问她,还好吗。她说,还好,习惯了。
就这3个字,「习惯了」,我当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多吃点。
她后来没多久就辞职了,听说去了东莞那边的另一个厂,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这种故事,在那个年代的厂区里,其实不稀奇。流水线是会转的,人也是会走的。那些短暂的靠近,有时候是真的有感情,有时候不过是2个孤独的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互相取了个暖。
你说她可怜吗,可怜。你说她傻吗,也不全是。
她只是太需要那点加班费了。
我后来离开深圳,回老家结婚,做了别的营生。但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想起那条流水线,想起那些穿蓝工衣的面孔,想起小燕在炒粉摊盯着油烟发呆的样子。
命这个东西,有时候真的说不清楚。差一点,就是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