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创投行业迎来25周年的历史节点,同创伟业创始合伙人、董事长郑伟鹤坐客深圳创投公会《口述史》栏目。
访谈中,郑伟鹤借用电影《刘三姐》的歌词“铜钱无脚走天下”,形象地阐释了其转型初心:资本自身具备强大的动能,能更高效地驱动创新企业的发展。 这句古老的民歌,被他赋予了“资本赋能实业”的现代创投逻辑。他回顾了从证券律师到投资人的时代转身,梳理了行业从探索起步、有限合伙制破冰、创业板开板到科创板设立及新周期起局的跌宕历程。
访谈中,郑伟鹤系统阐释了本土创投“与国同命运”的核心竞争力,并以其标志性的“不追风口、做聪明的钱”的投资哲学,结合对行业未来的研判与对年轻一代的寄语,描绘了一幅穿越周期的成长图谱。他用“坚持梦想,相信美好”总结25年心路,强调创投不仅是实现个人价值的事业,更是与国家命运、人类未来紧密相连的征程。
关于转型初心
谈及从律师到投资人的跨越,郑伟鹤直言源于对资本动能的深刻洞察:“资本自身具备强大的动能,能够更高效地驱动事业的发展。相较于律师需要事必躬亲、承担无限责任的角色,投资虽然也需要严谨的尽调,但在资本投入后,它可以持续发挥作用,这给了我更大的想象空间。”
关于投资哲学
面对风口与泡沫,他强调坚持做“关键先生”:“我们更倾向于扮演领投方,深度参与企业成长,希望打上‘同创’的烙印,即我们的投入能创造独特价值。我不希望我们的角色只是资本堆砌中的一部分,而是希望能起到‘关键先生’作用。”
关于行业使命
对于本土创投的立身之本,他给出了掷地有声的答案:“本土创投最核心的竞争力,在于‘与国同命运’,即深度融入并服务于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布局。要想发展得好,必须深刻理解并紧跟国家及区域的战略规划。”
关于成功定义
在定义何为成功时,他超越了单纯的财务回报:“成功不在于个人取得多大的名利,而最核心的在于,你是否给身边的人、合作伙伴以及所处的环境带来了有益的价值。财务回报固然重要,但绝非唯一目的。”
关于幸福感悟
在快节奏的创投生涯中,他修炼出独特的“常乐我境”:“有时,渴了的时候喝一杯水,就能感到幸福。你要学会感知身边的事物。有一种境界叫‘常乐我境’,你要学会让自己放松、快乐,活在当下,感受属于自己的幸福感。”
对年轻一代的寄语
面对当下年轻人的焦虑与内卷,他送出了务实的建议:“面对社会的快速变化和可能的挫折,健康的心理和良好的社会支持系统至关重要。你要学会感知身边的事物,比如看到这么多工作人员在支持我们的活动,身处一个好的氛围中,就能感受到能量和价值的流动。”
主持人:欢迎来到深圳创投25年口述史节目,我是主持人子菲。本期邀请的嘉宾是同创伟业董事长郑伟鹤先生。郑总,25年深圳创投,您既是见证者也是推动者。您认为这25年是一个艰苦的长跑,还是一个精彩的冒险?
郑伟鹤:二十五周年,转眼就过去了。回顾这段历程,大致可以分为几个阶段:2000年到2007年是探索期;2007年,在股权分置改革深入推进、《合伙企业法》正式生效的背景下,同创伟业设立了国内首只有限合伙制创投基金。此后,随着2009年创业板推出,创投行业迎来发展契机,带动了2015年前后的一轮显著上涨;此后是2019年科创板的推出,以及2021年市场显现的新变化;到今天,我们似乎又站在了一个新周期的起点。这个过程确确实实是跌宕起伏的,这种周期性波动与国家的政策导向、产业周期、技术变革以及市场环境都紧密相关。一级市场作为行业的一部分,无疑深受这些宏观因素的影响。
主持人:您是中国第一代证券律师,最早参与资本市场运作。从律师到投资人,是什么样的契机让您下了决心?
郑伟鹤:我于1991年来到深圳,前十年一直以证券律师的身份活跃在企业IPO上市的服务中。在律师执业期间,我也深度参与和见证了资本市场的早期发展。深创投在1999年成立,在其筹备期我就有过接触。世纪之交,正值互联网浪潮兴起,以及“设立创业板、发展风险投资”的构想被提出。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我们创立了同创伟业,因为我们坚信这个行业蕴含着无限机遇。
当时我很喜欢电影《刘三姐》里的一句台词:“铜钱无脚走天下”。资本自身具备强大的动能,能够更高效地驱动事业的发展。相较于律师需要事必躬亲、承担无限责任的角色,投资虽然也需要严谨的尽调,但在资本投入后,它可以持续发挥作用,这给了我更大的想象空间。加之我个人在证券市场也完成了初步的财富积累,转型做投资就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我们采用有限合伙的形式,本质上是从资本方的角度去介入和推动企业发展,这比单纯提供法律服务有更广阔的舞台。
主持人:同创伟业的名字听起来很有理想主义色彩。回到2000年,当时您是想共同创造怎样的一种理想主义?
郑伟鹤:这个名字的灵感,部分来源于当时一家名为“同创”的电脑公司,以及另一家叫“恒基伟业”的企业。再加上我名字中也有一个“伟”字。其实我们深圳创投圈里名字带“伟”字的同行不少,比如厉伟、陈玮、张维等,这或许是我们这代人“伟大复兴”时代烙印的一种体现。“同”字蕴含着共享、共创的意思,“创”字代表了创造与创新,与我们的行业属性高度契合。基于这样的背景,我们取了“同创伟业”这个名字,寓意“共同创造伟大的事业”,同时也追求通俗易记。
主持人:当时大家对募资应该是比较陌生的,那时候有些什么小故事?
郑伟鹤:任何事情都难以一蹴而就。公司于2000年成立,2001年至2002年期间,我亲自撰写了募集说明书并与一些朋友交流,但当时市场对这类基金的认知非常有限,反响寥寥,最初的启动资金主要来自自有资金。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2007年,我们成功发起设立了国内第一只有限合伙制创投基金。那时时机已经成熟,主要有几个因素:一是2004年中小企业板正式推出,我们投资的企业如达安基因、轴研科技等已成功上市,有了可见的成功案例;二是我本人作为证券律师出身,对资本市场非常熟悉;三是2005-2006年股权分置改革完成后,法人股可以上市流通,让更多人看到了股权的价值;四是国家颁布了新的《合伙企业法》,从制度上为投资人以有限合伙人身份参与基金提供了法律保障。
当时还有一个重要背景,上证指数已攀升至6000点高位,很多人觉得手持股票风险较大。而我作为一个拥有成功上市案例的证券律师,本身也投入了约20%的资金,与出资人利益深度绑定。最终,我们在朋友的支持下募集了2.5亿元。这只基金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就完成了投资,布局了十几个项目,最终实现了约3.5倍的回报。想象一下,在上证指数6000点时投入,获得3.5倍回报,这相当于赚到了指数2万点时的收益。这个标杆案例树立后,带动了更多社会资金涌入私募股权投资领域。
主持人:您还记得当时投的第一个项目吗?
郑伟鹤:我们投资并实现上市的第一个项目是达安基因,它是广州中山大学下属的校办企业,主营业务是生物医药,于2004年在中小板成功挂牌。
主持人:2008年金融危机,从2000年几百家机构锐减到几十家,很多机构转型去做房地产,或者解散。看到其他同行,应该有非常大的压力吧?
郑伟鹤:那时我还保留着部分律师业务,能提供一定的现金流支持。看到同行们经历艰难时刻,我同时还在攻读北京大学的EMBA,为转型做知识和能力上的储备。因此,整体而言,那段时期我个人并未感到特别困难。真正让我感到压力较大的阶段是2015年前后,当时我们筹备在新三板挂牌,涉及到复杂的LP转股事宜,与投资人的沟通协调工作异常艰辛。那个时期的“难”,更多是公司发展到特定节点所面临的挑战,而非创投业务本身带来的系统性风险。
主持人:2009年创业板刚刚开板的时候,同创伟业被誉为“创业板上市数量最多的机构”。当时的时间节点,有没有记忆特别深刻的一些企业或者小故事?
郑伟鹤:2009年创业板开板,对我们而言是一场“及时雨”。我们2007年发起设立了国内首家有限合伙基金,但紧接着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一级市场几乎停摆,企业上市通道被阻塞。那时,我甚至做梦都盼着股市开闸。后来,国务院有关领导亲自到深交所座谈,听取意见,我们强烈呼吁推出创业板。国家最终顺应市场呼声,果断推出了创业板,这体现了政府对资本市场发展具有前瞻性的布局。
创业板开板后,我们的压力就小了很多。因为2007年设立的那只基金就像播下的种子,只是没想到收获来得如此之快。特别是2010年,成为了我们项目的集中上市年。在创业板于2009年9月底正式启动前,我们团队规模还很小,直到2009-2010年才逐步成型。那一年我们有8家企业成功登陆创业板,平均回报达到11倍。从那时起,同创伟业开始在业内崭露头角。
主持人:分享一下您第一次敲钟的时候的心情。
郑伟鹤:每个企业上市都有其标志性时刻,有时是过会,有时是敲钟,有时或许是取得重大业务突破。这本身是一个水到渠成的过程。
我印象更深刻的反而是一次未能敲钟的经历。有一年圣诞节前夕,我们投资的一家企业上会但未获通过。后来,企业履行回购条款,将投资款退还给我。我印象很深,当时创始人的妻女都在北京,我陪同他们一起面对这个结果。未能过会,作为投资人,有时更需要帮助企业挺过难关。投资路上有喜悦也有起伏,我们要与企业共同承担失败,面对那些我们不愿面对的问题。
主持人:业内说投资有投人和投赛道之分,您怎么看?您认可的创业者具备什么素质?您投资的领域跟深圳的土壤有关系吗?
郑伟鹤:投资策略本身是多元化的。比如有些美元基金偏好投资有大厂背景的创业者,也有像吴世春那样擅长发掘“小镇青年”的。不同时代有不同的投资逻辑。
同创伟业早期更青睐投资“新兴产业隐形冠军”,即那些细分市场的龙头。随着时代发展,我们后来提出了“高冷硬黑”的投资策略:即高科技、冷门/前沿、硬科技、黑科技(指令人惊叹的创新),这与国家倡导的“专精特新”理念高度吻合。我们的投资方向始终紧跟国家产业变迁。早期,我们主要投资那些为中国供应链、制造业、出口和城市化做出贡献的中小企业龙头;后期转向“高冷硬黑”,正好契合了当前科创板支持硬科技、鼓励“投早、投小、投硬科技”的趋势。
另一个重要变化是,由于团队也有投行背景出身,早期同创伟业的投资偏重于中后期项目。但从2011-2012年开始,我们就开始系统布局早期投资,例如与科技部在中关村合作设立早期基金。我个人是学法律的,并非特定行业专家,因此我们采取广泛覆盖的策略,生物医药、硬科技、新材料、制造业乃至消费领域(如近期上市的八马茶业)都有涉足,并且在所投领域保持了一定的命中率。
主持人:您投资的领域跟深圳的土壤有关系吗?
郑伟鹤: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我们的投资风格与深圳的产业基因高度相关。深圳的企业和投资人,普遍更青睐硬科技、高端制造等符合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方向、且更易于在国内资本市场上市的领域。这与我们“隐形冠军”、“高冷硬黑”的策略非常合拍。当然,我们也会投资互联网、软件等领域,但在这类通常选择境外上市的赛道,我们的积累相较于外资机构仍有不足。很多人民币基金,特别是深圳的人民币基金,其资金来源很大程度上与国家及地方政府引导基金相关,自然更倾向于投向国家鼓励的战略性新兴产业。因此,我们在这些领域做了重点布局。
主持人:2022年的时候,您说希望投到下一个腾讯。在现在的人工智能时代里面,是不是您又看到了有这样的机会?
郑伟鹤:腾讯于1999年成立时,我已在做投资。我还曾投资过他们办公地前一个楼里的项目。有时,投到巨头需要一点机缘。比如,张一鸣在北京创业时,我们在深圳投资了一家商业模式类似的公司。这意味着,即使身处同一赛道,地域和时机也至关重要。如今在硬科技领域,深圳上市企业众多,我们能接触到的可能只有20%,最终投资的更少。这意味着,你注定会错过市场上七八成的项目,关键在于,面对能触达的二三成机会,你能否准确把握。幸运的是,同创伟业现在以早期投资为主,出手频率和活跃度都很高,我本人近几年平均每年投资五六十家企业,今年(2025年)也已超过50家。通过广泛的覆盖,我们增加了命中的概率。当然,像腾讯、今日头条这样的企业可遇不可求,能多投中几个百亿美元级别的项目,就已经非常成功了。
主持人:深圳投资人好像不太追风口,遇到大风口时,您怎么压抑内心波动?
郑伟鹤:同创伟业从成立之初,管理的主要是社会资本,也就是朋友们的钱,这要求我们在决策时必须更加审慎。另一方面,我们的风格本身就不太热衷于追逐风口。在风口项目中,投资人往往只是纯粹的财务投资人角色。我们更倾向于扮演领投方,深度参与企业成长,希望打上“同创”的烙印,即我们的投入能创造独特价值,能服务到企业,形成我们的影响力。在那些风口的项目中做单纯的财务投资人,并非我喜欢的角色。如果是那样,我更倾向于直接购买像茅台这样的优质股票。我的投资理念是,资本不仅是资金,更应该是一种“聪明的钱”,能够带来超越资金本身的附加价值。我不希望我们的角色只是资本堆砌中的一部分,而是希望能起到“关键先生”作用。
主持人:同创伟业每年出手这么多,您不一定非得是行业专家,那如何决策?
郑伟鹤:同创伟业这些年培养了许多优秀的年轻合伙人,他们大多具有深厚的行业或技术背景。例如,我们的科技基金,核心成员中就有多位来自华为不同部门。在半导体等领域,也有来自中芯国际等公司的专家。在决策时,我会广泛征询团队意见,而且通常不是询问单一个人,而是通过内部小团队进行充分讨论。当然,结合我多年的投资经验与认知,对于重大项目的投资,最终需要我拍板。例如,我们今年投资的沐曦科技、燧原科技等重大项目的推动和决策。这其中关键在于想清楚自己在每个项目中的策略和角色。我们的核心角色不是简单的资本堆砌,而是作为关键投资人,深度赋能产业和企业发展。
主持人:当下有募资难、退出难的现状,还有一些不确定性。您怎么看当下环境?
郑伟鹤:历经25年,我们见证过多个周期。在当前时点,社会资本进入市场的意愿和规模确实在减少,主要原因包括监管政策、上市周期、税收制度,以及二级市场流动性的比较优势等。目前市场上的资金主要来源于国家资本、政府资本、央企以及产业资本。整体来看,头部机构凭借其经验积累、能力建设、赋能体系及产业链生态,更能获得这些核心资源。对于头部机构而言,目前仍处于正常的运营和发展周期中。
当然,挑战是存在的。监管日趋严格,国有背景的LP在信息披露、Carry、返投要求等方面都有具体甚至特殊的要求。对此,我们必须积极适应市场变化,并真正做到尽职尽责。因为我们管理的很多资金关乎国家战略,这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主持人:创投从来没有像去年、今年这样子,上升到国家战略这么高的高度。您觉得对行业发展是不是非常利好?我们还能从自己机构角度做哪些努力?
郑伟鹤:今年以来,以DeepSeek为代表的人工智能突破,以及创新药、新能源、半导体等领域的显著进步,让国家深刻认识到科技战略是提升国家竞争力的关键,而风险投资在其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因此,创投行业被提升到国家战略高度,我们责无旁贷,必须与国家战略紧密结合。
例如,最近的“十五五”规划明确了六大未来产业,深圳也提出了“20+8”产业集群规划。我们募集的资金投向必须与这些国家战略方向一致。国家也在鼓励投资早期,近期发改委、社保基金等都在大湾区推动设立母基金。从国家层面,在资金供给和IPO节奏上已经推出了许多积极举措。
当然,整个创投生态的完善,不仅在于资金,还需要税收等配套政策的优化。从行业自身角度,我们也不希望仅仅依赖国家资本,更希望社会资本能更多参与。但目前影响社会资本进入的一个重要障碍就是税收政策,这是几十年来影响行业的重大议题,值得我们高度关注。
主持人:很多人觉得创投是资本行业,但我们投高科技企业,是不是更像科技服务型企业?
郑伟鹤:定位为“科技服务”企业可能还不够准确,因为科技服务类企业范畴很广。创投本质上属于金融服务行业,并且是金融服务中与科技创新结合最紧密、位于价值链顶端的部分。它是金融资本、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结合体。其魅力在于,它能够借助杠杆效应,伴随企业快速成长,同时得到国家政策与资本市场的双重加持,在现代社会中能充分体现其价值。
主持人:深圳是奇迹之城,优秀企业在这里成长壮大。这与深圳创投的土壤有关吗?
郑伟鹤:我来深圳三十多年,深爱这座城市。深圳作为经济特区,毗邻香港,在市场化建设、人才引进、政策开放度以及产业持续升级方面,都表现突出。特别是深圳证券交易所的设立,汇聚了资本要素。深圳市政府很早便主导设立了深创投,后来又设立了各类引导基金、天使母基金,在创投生态的打造、金融市场的完善、产业丰富度方面做了大量工作。加上华为、比亚迪、大疆、招商银行、平安等一批敢为天下先的标杆企业,优秀的人才、企业家、科技创业者与活跃的创投资本在此汇聚,形成了类似硅谷的集群效应。深圳温暖的气候也有利于保持创新活力。南山区一个区就有数百家上市公司,这便是创新生态繁荣的证明。
主持人:作为一家成立25年的公司,如何保持团队的创业激情?
郑伟鹤:走过25年,我们必须持续跟上市场、产业和科技创新的变化。就像学游泳必须下水一样,要保持投资的感觉,就必须保持高活跃度,持续出手。很多机构在市场不好时会选择观望,但我们不同。我们的投资逻辑并非完全建立在二级市场表现上,而是基于一级市场的真实创新、优秀团队和产业变革。始终身处一线,与创业者并肩前行,你自然能永葆创新精神和青春活力。在深圳,创业和投资不分年龄,不论财富是否自由,大家都热爱与创业者在一起,这种激情是持续的。
主持人:同创伟业在这么多被投企业里,已经给他们建立了不同的链接,产业链上下游、一些业务上的联系,来赋能行业的发展,应该也是您最想做到、最想看到的。
郑伟鹤:是的。我们经常组织被投企业对接行业龙头或链主企业。例如,我今年(2025年)就曾带领企业拜访深圳的人工智能企业云天励飞,年中又带一批企业去三花智能考察。我们也会对接中兴通讯、迈瑞医疗等。很多中小企业需要开阔视野,在产业链层面与大型企业建立链接,哪怕只是成为其上下游供应商,都能获得巨大成长。
主持人:原来深圳创投在学习硅谷、以色列,到现在,中国创投或深圳创投形成了自己的独特打法吗?本土创投最核心的竞争力是什么?
郑伟鹤:本土创投最核心的竞争力,在于“与国同命运”,即深度融入并服务于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布局。无论是国家中小企业发展基金,还是深圳本地的头部机构,都承担着重要的国家使命。因此,要想发展得好,必须深刻理解并紧跟国家及区域的战略规划。深圳的创投机构以人民币基金为主,且深圳作为移民城市,具备全国性的视野和覆盖能力。我们既要服务深圳本地,也要完成各地方政府作为出资人所期望的产业牵引任务。在这方面,深圳的创投机构之间也形成了良好的互动生态。
当然,深圳创投也有其局限性,比如在国际化方面,与美元基金、国际资本以及跨国产业的连接深度上,相比北京、上海可能还有所不足。
主持人:您对深圳创投的下个25年,或中国创投的下个25年,有什么判断?
郑伟鹤:深圳对创业者而言,即便不是第一选择,也绝对是核心选择之一,在多个产业领域仍具有强大吸引力。当前,香港与深圳的联动日益紧密,形成了“前所(交易所)后厂(创新中心)”的格局。大湾区内部的互动效率极高。在人工智能时代,大湾区在硬件创新、机电一体化等方面优势明显,大疆、比亚迪、影石创新等企业就是例证。我们也投资布局了3D打印硬科技公司像快造科技等。某种意义上,英伟达、苹果也是硬件创新的代表,在新时代,深圳有望涌现更多代表未来的龙头企业。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始终保持较高的投资频率,就是怕错过优质项目。在技术加速迭代的时代,机会转瞬即逝,必须只争朝夕。
主持人:要不断持续的学习,就会发现学不完。您每天也是保持这样的一个状态吗?
郑伟鹤:我的看法是,要“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时代变化太快,如果完全沉浸其中,反而可能失去判断力。有时候需要适当静下来,与快速的变化保持一段距离,以第三方的视角来观察趋势,才能更清醒。因为速度太快容易导致盲目和狂热,而投资决策需要高度的理性,当然也需要激情来驱动。
主持人:刚才您对未来25年其实有了一些预判,您觉得深圳在哪些方面要不断持续的去发力,保持深圳的领先性?
郑伟鹤:这需要深圳市政府、深交所等各方共同努力。深圳作为改革开放的桥头堡,需要政府及主管部门持续有力地推动。在当前的背景下,如何将政府力量与市场化力量更好地形成合力,至关重要。当前政策强调监管,如何平衡好监管、开放与创新的关系,是需要深入思考的课题。
主持人:如果有机会回到2000年,那个时候您想对自己说什么?
郑伟鹤:坦率地说,对我个人而言,最关键的转折点是2007年开始做基金。在2000年公司刚成立时,主要是自有资金投资,决策相对自由。我有时会想,如果2007年我不选择发起设立基金、管理外部资金,而是继续做一个独立的个人投资人,是否会更加轻松?因为管理一个团队、一个品牌、一个资产管理平台,承担着众多出资人的托付,责任和压力是非常重大的。当然,选择做基金也带来了行业地位、荣誉和影响力。但这两种路径,都是一种人生选择。
主持人:如果说要对25年后,也就是说深圳创投50年的时候,有一位被采访者,您希望跟他分享一句您的忠告或者您的核心经验,您觉得会是什么?
郑伟鹤:有些事只能交给时间。如果要对未来的创业者或从业者说,我想说:创业投资是一项非常有意义的事业。它不仅能实现个人的价值追求,更是与国家命运、人类未来紧密相连。它的意义不仅在于创造财务回报,更在于推动社会进步、国家富强和人民福祉的改善。我们可以把目光放得更远,去做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事情。财务回报固然重要,但绝非唯一目的。这或许就是深圳的创投者们能保持青春状态的原因——他们所做的,是与时代、城市、社会共同进步的事业,一举一动都可能写入历史。
主持人:每一位投资人成长到行业的大佬,应该都是理想主义者吗?
郑伟鹤:他必须怀有理想。2020年疫情期间,我们公司提了一句口号,叫“坚持梦想,相信美好”。你必须保持这种正能量,对未来怀有憧憬和期望,才会有持续的动力,过好每一天。每天的太阳都会升起,你的状态也会因此而不同。
主持人:能不能对当下的年轻人说点什么?因为当下的年轻人其实焦虑、内卷、躺平、整顿职场等不同状态都有。
郑伟鹤:总的来说,年轻人需要找到更好的状态。我觉得他们需要榜样的力量。社会需要英雄,年轻人需要有自己的目标和追求。我们年轻时也怀有梦想,强调价值追求。现在的年轻人可能更沉浸于虚拟世界。除了学习榜样,他们更需要学会与人打交道,找到自己的社群和伙伴,在其中获得认同感和归属感,建立良好的习惯。其实,工作和生活可以是一体的。
主持人:您喜欢踢球,踢球时会产生关于投资的灵感吗?
郑伟鹤:我喜欢英国的阿森纳足球队。一个优秀的俱乐部注重青训、培养年轻人,这就像我们做早期投资。球员的职业生涯短暂,需要不断适应市场变化,进行新老交替。年轻的球员经过培养,价值会快速提升,这就像早期投资在耐心陪伴和赋能后获得高回报。同时,在适当的时候进行“交易”(转会),也类似于投资中的“止盈止损”。最高的荣誉是赢得冠军,但我的球队已经20多年没拿过顶级联赛冠军了,我们这群球迷依然热爱。这提醒我们,要享受过程。不一定非要投到腾讯、阿里才是成功,投到一个社区的优秀企业,也是冠军。不要给自己设定过高的、成为负担的目标,要学会在追求目标的过程中创造价值、感受幸福,这就是意义所在。
主持人:您如何定义成功?
郑伟鹤:我认为,成功不在于个人取得多大的名利,而最核心的在于,你是否给身边的人、合作伙伴以及所处的环境带来了有益的价值。当然,作为风险投资人,获得良好的财务回报,投到明星项目,也是重要的衡量指标,但绝非唯一指标。
主持人:您帮助过很多创业者实现了财富自由,您如何看待财富自由跟人生自由?
郑伟鹤:财富自由是实现人生自由的重要条件,但并非唯一途径。在现代社会,即使没有达到通常意义上的财富自由,人生也可以很自由。这取决于你如何定义自己的位置。有些人追求社会价值或其他意义,同样可以获得自由。人的自由,更重要的是一种内心的自由。有一本书叫《爱的艺术》,作者弗洛姆在集中营里依然能保持内心的自由。心灵的独立与丰盈,至关重要。
主持人:现在能带给您幸福感的事情?
郑伟鹤:有时,渴了的时候喝一杯水,就能感到幸福。你要学会感知身边的事物,比如看到这么多工作人员在支持我们的活动,身处一个好的氛围中,就能感受到能量和价值的流动,这是令人愉悦的。最重要的是,要感受到自己是自然和社会的一部分,与阳光、空气、绿意、科技创新和谐共存。
主持人:就我理解,您刚才说的感知幸福,其实是要在当下每一刻发自内心的去感知,当下存在的所有事物。
郑伟鹤:是的,幸福可以来自人与人的交往,可以来自与自然的对话,也可以是很简单的感官满足,比如享受美食的过程。不必把自己定位得过于高尚,微小的满足、平凡的幸福,都值得把握。有一种境界叫“常乐我境”,你要学会让自己放松、快乐,活在当下,感受属于自己的幸福感。
主持人:面对压力的时候,用什么样的解压方式?就是您时刻会让自己保持“常乐我境”的这种状态。
郑伟鹤:“常乐我境”是一种理想状态。人都会有压力、焦虑、不开心的时候,首先要学会接纳自己的这些情绪。可以尝试跳出来,以第三方或更高维的视角,来审视自己的生活、遭遇和变化。你会发现,时间过得很快,25年一晃而过。许多事情在时间的长河里,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主持人:我们都说投资企业是投资自己,投资自己是更重要的长线投资。您觉得当下年轻人如何投资自己?
郑伟鹤:在现代社会,拥有专业能力和一技之长仍然非常重要。你需要有能够立足的技能或“绝活”。同时,合理的财富积累也值得关注。过去有句话叫“你不理财,财不理你”,在深圳更直接的说法是“搞钱”。这看似俗套,但本质上关乎如何创造社会价值并与价值交换发生关联。你需要科学规划自己的工作、投资和生活。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是培养自己的爱好,保持身心健康。面对社会的快速变化和可能的挫折,健康的心理和良好的社会支持系统(伴侣、朋友)至关重要。
主持人:大学时光对您的职业生涯有何影响?
郑伟鹤:我在大学学习法律,研究生期间考取了律师资格,这为我奠定了专业基础,也塑造了严谨的思维习惯。我建议年轻人去读综合性大学,因为在那里可以接触到不同学科背景的人。比如我在大学时,就和化学系、生物系、社会学系的同学一起上课,这拓宽了我的眼界。做投资需要接触不同领域的创业者,这种多元化的思维框架和观察习惯非常有帮助。大学,是塑造人生观、积累知识、培养素质的关键阶段。
主持人:行业从“全民PE”走向了专业化,同创伟业如何确立深化硬科技、TMT、医疗健康、新能源等核心赛道的?背后的逻辑是什么?同创伟业每次机会都抓到了,能分享核心逻辑吗?机会来临前做了哪些准备?同创伟业每次机会都抓到了,能分享核心逻辑吗?机会来临前做了哪些准备?同创伟业每次机会都抓到了,能分享核心逻辑吗?机会来临前做了哪些准备?
郑伟鹤:“全民PE”的热潮大约在2009年创业板推出后达到顶峰。我们在2007年设立国内首只有限合伙基金后,经历了快速发展期。2011年,我们单期基金募集了约25亿元,真正感受到了“全民PE”的热度。但就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已开始布局专业化。2011、2012年,我们就开始在内部按赛道分组,如科技组、TMT组、消费组等,这与红杉、IDG等机构的做法类似。同时,我们也按投资阶段(早期、中后期)和区域(在北京、上海、杭州设点)进行布局,甚至还设立了美元基金。
2015年,我们成为深圳首家在新三板挂牌的创投机构,引入了国寿、泰康、百年、华大、比亚迪、前海母基金等战略股东。2017年,我们明确将“高冷硬黑”(硬科技)作为绝对主线进行转型。因此,当2019年科创板推出时,我们已做好了充分准备。在科创板设立的前五年,我们共有26家企业登陆科创板,尤其是在半导体和生物医药领域抓住了历史性机遇。可以说,我们的每一步发展,都紧密跟随了国家战略和资本市场改革的大潮。
主持人:同创伟业每次机会都抓到了,能分享一下您的核心逻辑,每一次机会在来临之前,您都做了哪些准备?
郑伟鹤:我自1991年来到深圳,就始终身处资本市场之中。我们一直保持与企业家、被投企业、政府部门乃至政策制定者广泛而深入的交流与沟通。我们不仅是市场的参与者,也积极发出行业的声音,推动市场建设。我们不仅要保持高度的市场敏锐度和投资活跃度,还要保持独立的判断力,并积极与主管部门沟通。我们的诉求和想法,也能够被听到。
我们不应仅仅是被动的市场追随者,也要努力成为市场的先行者和政策建设的推动者。要坚信自己的力量,并且我们的初心与国家科技发展的大方向是一致的。基于此,很多事就变得清晰而坚定。
主持人:今年(2025年)DeepSeek带来AI新浪潮,您如何看待当前AI浪潮及中美竞争?在2025年,您大概有多少天在出差?如何在繁忙工作中保持精力?
郑伟鹤:人工智能确实正在带来革命性的变化,对产业、行业乃至投资逻辑都产生深远影响。它的发展速度可能远超想象,有预测说其算力需求到2035年将增长十万倍。因此,我们只能紧跟市场变化,在自己熟悉且能把握的领域寻找当下的机会,并做一些前瞻性布局。这需要运用“非共识投资”、“第一性原理”等思维,但也不能偏离基本逻辑太远,要有一定的包容性和容错率。
我们也在积极布局人工智能领域,但主要围绕其产业链的关键环节,比如我们投资了与AI相关的硬件,如光模块、服务器电源、存储等,涵盖了算力、电力、算法等关键节点。我们的策略是,找到自己能理解、有机会介入的环节。面对估值快速跳升的项目,需要勇气和决断力,这确实在挑战我们的认知极限。
主持人:在2025年,您大概会有多少天在出差?如何在繁忙的工作当中保持精力?
郑伟鹤:大约十分之一的时间在出差。我的工作节奏比较紧凑,但并非忙得不可开交。我们始终保持着持续工作、持续投资、持续与产业界、创业者、政府和机构投资者交流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