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文速递|拼装理论视域下深圳富士康女工的地方依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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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本文以深圳富士康LH工厂为案例，运用拼装理论分析不同代际女工的地方依赖。研究以不同代际富士康女工与地方形成的情感依赖为探讨主体，剖析两代女工在外部制度、物质条件、技术环境与社会关系等异质要素的共同影响下所形成的不同情感拼装结构：初世代形成了以收入稳定、生活庇护与内部流动为核心的“生存庇护—人身依附”；Z世代呈现由弹性用工、岗位不确定性与数字化生活逻辑拼装出的“理性协作—场所游离”。两代女工在富士康中生成的差异化地方依赖，反映了其成长背景与城市化、制造业演进、劳资关系变迁等宏观环境的不同互动方式，亦揭示出女工与地方的情感联结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一直处于与制度、空间与实践多重要素的动态拼装中。本文提出的“拼装体—关系截面—场所要素”框架，为理解劳动者情感生成机制提供了可操作的分析路径，并拓展了拼装理论在情感地理中的应用，为讨论城市化进程中女性工人群体与城市栖居场所之间互动实践与人地关系提供了新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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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背景

▲现实背景：

女工兼具女性、流动者、农民工等身份，面临家庭父权制的资源挤压、责任捆绑以及工厂规训与剥削，就业困境严峻。

传统叙事多将女工与工厂的关系置于“压迫—反抗”的二元框架中，呈现单一、消极的人地关系，难以解释女工在实践中表现出的复杂、多元的情感。

工厂不仅是生产空间，还包含宿舍、休闲设施、教育场所等，具有“定居”意蕴。不同代际女工对工厂的认知、情感与实践方式呈现复杂且多重的特征。

▲ 理论背景：

女性劳工研究缺乏动态性与代际视角：多数研究将女工情感归因于资本或父权制等宏观结构，被困于二元叙事；同时将女工视为静态身份，未关注其随代际更替、技术变迁、生命历程的演变。

情感地理学与地方依赖研究的不足：

1. 以人为中心，忽略技术、物质、资本等非人要素的情感能动作用；

2.将地方依赖视为均质、统一的情感形态，缺乏对同一空间内不同群体差异化依赖的比较分析；

3.难以回应当前制造业转型、城市化背景下劳动者与地方情感联结的动态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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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献回顾

▲地理学研究视域下的女性劳工群体研究

西方知识体系长期建立在“理性—感性”“文化—自然”等二元对立结构上，将女性与感性、自然关联，系统性地排除在主流知识生产之外。

女性主义地理学挑战去性别化的虚假中立，将情感、经验等主观因素纳入研究核心，揭示空间生产中的性别权力关系。

研究不足：（1）大多将情感机制归因于资本或父权制等宏观结构，仍困于“压迫—反抗”二元叙事，未能揭示异质要素如何在日常实践中动态组装生成具体且流变的情感效应。（2）多数研究将女工视为静态化社会身份，未考察其随代际更替、技术变迁及个体生命事件的演变，难以回应女工主体的生成性与代际分化的经验多样性。

▲情感地理学与地方依赖研究

情感地理学强调情感不仅是心理状态，更是关系性、政治性的力量，塑造地方意义与社会关系。

地方依赖的形成因素：（1）功能适配：如老年移民因居住、医疗、交通等需求在当地得到持续满足而建立依赖。（2）长期人地互动：通过日常互动确认地方的实用价值，形成稳定的功能性依附。

研究不足：（1）以人为中心的主体假设，较少关注技术、物质设施、资本逻辑等非人要素在人地情感形成中的能动作用。（2）将地方依赖视为均质、统一的情感形态，缺乏对同一空间内不同社会群体形成差异化依赖模式的比较分析，难以解释地方依赖的多样性、流动性与复杂性。

▲拼装理论的适用性分析

理论来源与核心主张：源自德勒兹与瓜塔里哲学，主张社会现实是由人、物、话语、技术、环境等异质元素临时性、生成性、非线性联结构成的动态结果（拼装体）。旨在关注复杂、流动且具物质性的过程本身，回应情感地理学对过程性与复杂性的追求。

拼装理论对情感研究的有效性：（1）超越宏观归因，向下追踪情感微观生成机制，揭示哪些异质身体、技术、物质、符号、制度被使用、拼装并相互作用。（2）拓展情感分析的行动者网络，赋予物质等非人要素以能动性。（3）适应情感的过程性、临时性和非线性特征。

拼装理论的潜在局限及本文的回应：

（1）局限：倾向于强调异质元素的平面化关系，削弱其他尺度（社会类别、时间、空间、结构性尺度）的分析意义。

（2）本文回应：①贯穿性别化分析视角，关注女工的日常策略与情感建构。②在关系截面内部补充空间尺度，将场所视为承载具体社会实践与情感体验的具体空间单元。③引入代际比较，关注两个世代情感的差异形态，揭示富士康作为外部结构变迁影响女工人地情感的空间中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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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方法

▲研究思路

理论框架：引入拼装理论，构建 “拼装体—关系截面—场所要素” 分析框架。

核心分析工具：（1）关系截面：对稳定化的拼装体在特定时空下横向切取，捕捉异质要素间相对稳定的互动模式与情感关系，用于勾勒初世代与Z世代女工地方依赖的基本结构。（2）场所要素：将富士康内部划分为三类具体空间单元：工作场所、生活场所、教育场所

逻辑思路：女工对富士康的地方依赖，源自制度、物质设施、技术环境、社会关系与主体需求等异质要素在工作、生活、教育场所中的持续拼装互构。这些分散的情感最终叠合并指向作为整体的富士康，形成地方依赖。通过关系截面理解内部结构，基于不同场所中的具体实践和情感表达展现其生成过程。

▲研究区域与对象

地点：深圳富士康LH园区，位于龙华区观澜街道与龙华街道交界地带，是富士康在大陆规模最大的产业集群基地。

取样方式：采用“滚雪球”方式，涵盖不同生产部门、职位级别的女工。

样本规模：共访谈36位女工，最终28位接受深度访谈。

年龄范围：22~50岁。

访谈内容：包括个人生命发展历程、职业发展路径、对富士康场所的认知与分类、情感认知与空间实践等。

▲研究方法与资料处理

资料收集类型：（1）企业官方文本（员工手册、厂区规划图、年度报告等）；（2）媒体报道（2015—2025年关于富士康的主流媒体报道）；（3）网络社群文本（“富士康吧”等讨论帖）（4）参与式观察；（5）深度访谈（28位女工）

数据分析步骤（NVivo编码）：（1）开放式编码：形成意义单元，标记为自由节点（如“劳动权益保障”“宿舍设施”“未来职业发展”等）。（2）主轴编码：将自由节点归类为9个独立群组。（3）选择编码：将9个群组进一步归为4个核心情感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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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世代女工对富士康的地方依赖拼装

▲初世代女工特征：

20世纪70—90年代中期出生的女工群体。亲历中国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型。普遍来自农村，教育程度相对较低。

在城乡二元结构与家庭父权制双重影响下，承担较重的家庭经济责任与母职期待。对富士康的地方依赖表现为生存庇护感与人身依附感两大关系截面。

生存庇护感关系截面：工作保障基础+临时家园氛围

1. 工作保障基础：岗位稳定性与生存需求的拼装

·稳定收入：富士康订单稳定、发薪准时，提供可预期的收入。

·低技能门槛：岗位指令明确，经过重复训练可快速胜任，减少焦虑。

·劳动权益保障：五险一金、节假日加班费、合法合规，与当时深圳众多小厂形成鲜明对比。

拼装结果：稳定的全球订单、制度保障、低技能岗位设计与女工生存需求相结合，形成工作保障基础。

2. 临时家园氛围：生活场所与居住需求的拼装

·宿舍作为安全飞地：20世纪90年代深圳治安差，宿舍提供物理隔绝与安全感，女工在宿舍内建立亲密关系。

·亲缘地缘网络：通过“亲带亲、友带友”进入富士康，增强归属感。

·休闲设施：足球场等低体力门槛设施提供放松空间，阳光、草地等自然元素带来舒适感。

拼装结果：宿舍、休闲设施、社会关系网络与陌生城市中的安居需求相结合，形成临时家园氛围。

人身依附感关系截面：职业前景窄化+家庭与生计关联+教育支持依附

1. 职业前景窄化：工作保障与年龄焦虑的拼装

·去技能化岗位：长期重复劳动难以积累可迁移技能。

·年龄增长焦虑：随着年龄增加，外部就业机会减少，更依赖现有稳定工作。

拼装结果：稳定的收入与权益保障、去技能化、年龄焦虑相互强化，形成对企业的结构性依附。

2. 家庭与生计关联：内部流动机制、企业资源与家庭责任的拼装

·兼顾家庭的工作岗位：富士康内部有相对宽松的岗位（如品检、文职），便于女工平衡育儿与工作。

·家庭经济压力：养孩子、供房贷等责任使女工不敢轻易离职。

·企业福利：公租房等福利进一步黏合家庭生活与工作。

拼装结果：家庭责任、企业内部岗位流动机制、福利制度共同强化对富士康的依赖，即使生育后离职也常再次返回。

3. 教育支持依附：教育鼓励制度、课程资源与自我提升需求的拼装

·教育资源：富士康大学、在线课程、与高校合作的学历提升项目（中专至本科）。

·初世代女工的自我提升需求：弥补早年失学遗憾，寻求心理安稳与未来可能性。

·矛盾性依附：完成学业需要持续在职，延长了依附周期；但学习带来的意义感和肯定感又为驻留提供心理支撑。

拼装结果：教育制度、课程资源、教学设施与女工的职业困境、年龄焦虑、自我提升需求相拼装，形成一种延迟离开的依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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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世代女工对富士康的地方依赖拼装

▲Z世代女工特征：

1995—2009年出生。互联网普及与数字化快速发展时代，是“数字原住民”；亲历中国加入WTO后的全球化进程，受益于高等教育规模扩张。

多数婚育较晚，具备更高学历（中专、大专为主），城市化程度更高。对富士康的地方依赖表现为理性合作感与场所游离感两大关系截面。

理性合作感关系截面：劳务交易关系+平台跳板效应

1. 劳务交易关系：用工制度与个体经济理性的拼装

·弹性用工制度：富士康推行派遣工与正式工并行。

·个体经济理性：Z世代女工更看重当下可支配收入，而非长期福利。

·低门槛进出：进厂手续简单，离职只需交工牌，工作变为“赚取时薪”的劳务交易。

·功能性合作认知：女工认识到企业需劳动力、自己需收入，形成基于各自利益功能性合作。

拼装结果：产线、用工制度、加班补贴与女工的经济理性相结合，凸显劳务交易关系，也导致高流动率。

2. 平台跳板效应：企业资源与个体职业发展的拼装

·富士康大学：位于园区西北部，与车间物理隔离，提供在线课程及学历提升项目，

·工具化利用教育资源：Z世代女工将教育资源视为提升个人竞争力的跳板，为离开做准备。

·清醒的合作认知：“公司需要我们做事，我们也需要公司的平台和资源。学到这些都是自己的，以后你去到别的地方可能就会用得上”。

拼装结果：教育资源、在线课程、学历提升制度与女工的职业发展需求、过渡性平台定位相拼装，形成策略性、工具化的地方依赖。

场所游离感关系截面：工作疏离心态+生活脱嵌倾向

1. 工作疏离心态：岗位设计、教育背景与流动意愿的拼装

·学历与岗位错位：Z世代女工普遍拥有中专或大专学历，但富士康岗位高度标准化、去技能化，所学难以致用。例如大专学幼师却在冲模车间工作。

·社会身份尴尬：外界认为“大学生不应进厂”，但外部就业市场又对大专生挑剔，导致“两头嫌”的处境。

·高流动意愿：“我每天都想走”；“离开肯定会的，你总要尝试一下其他的”。

拼装结果：去技能化岗位、枯燥环境与女工的教育背景、流动意愿相互作用，削弱情感投入，始终与工作场景保持疏离。

2. 搬离集体宿舍：Z世代女工更倾向在外租房，追求独立空间与自由。宿舍环境潮湿、狭小、缺乏阳光，难以营造“临时家园”氛围。

·个体化生存模式：不依赖亲缘地缘网络，习惯独立应对生活挑战。

·数字化社交：作为“数字原住民”，业余时间主要刷抖音、微信等虚拟平台，与室友缺乏共同话题，园区休闲设施吸引力下降。

拼装结果：宿舍环境、外宿自由、数字社交习惯与Z世代对自由、自主的追求相结合，使她们从物理空间到情感层面逐渐脱嵌于富士康生活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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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论

▲核心研究发现与解释代际差异

初世代女工的地方依赖由生存庇护感与人身依附感两个关系截面层积互构而成。稳定的收入、完善的劳动权益、安全的居住环境提供生存庇护；职业前景窄化、家庭责任牵绊、教育资源依附深化了对工厂的结构性依附。

Z世代女工的地方依赖表现为理性合作感与场所游离感。她们利用弹性用工制度建立劳务交易关系，将教育资源视为职业跳板；同时因学历与岗位错位、独立居住需求、数字化社交习惯，与工厂保持情感距离。

初世代与 Z世代成长背景不同；深圳城市转型影响；未来趋势：随着国际地缘政治变化、产业智能化升级、深圳城市功能转型，传统制造业生态位被压缩，未来女工的地方依赖或将更加多点化和工具化。

▲理论贡献

·突破二元叙事：超越“压迫—反抗”逻辑下对女工情感的静态化、同质化理解，揭示地方依赖如何在日常场景中由物质设施、制度安排、生命需求等异质要素动态拼装而成。

·构建分析框架：提出“拼装体—关系截面—场所要素”框架，回应了拼装理论在实证研究中过于抽象、难以语境化的不足。将内部场所视为组织要素互动与组合的次级分析工具，展现场所对地方依赖生成的中介作用。

·引入代际比较与性别视角：关注拼装体内部异质要素组合的社会意涵变化，以及女工与父权制家庭期待、母职责任的协商，使拼装过程嵌入具体历史条件与主体处境，更贴合女工生命经验。

▲现实意义

为审视后全球化时代的制造业变迁、劳资关系转型及城市化的人本关怀提供了宝贵的情感地理学分析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