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高中时,我迷上了文学,整天捧着一些文学书躲在宿舍里沉迷其中。
我的成绩慢慢滑落,到高三时,老师再三找我谈话劝解。而我却做起了当作家的梦,每天忙着写小文章给各大杂志投稿。
那一年是2006年,我高中毕业了,没考上大学。我爸说不然再复读一年吧。复读需要交1000元的费用,家里穷交不起学费,父亲带着我四处借钱。
我见不得父亲四处借钱时的卑微,决定早点出去打工赚钱。
我舅舅家的儿子在深圳一个叫西乡的地方打工。这个表哥只比我大两岁,却南下打工四年了。
我写信给他说了打工的想法。不久,我收到回信。他叫我在家等半年,待到来年春节他回家时再随他南下。
2007年春节过后,在家待了半年的我,等不及在家过元宵节就和表哥一起来到了深圳。
我还在读书的时候,在QQ上认识了一个网友,两个人聊得非常投机,不过,只聊文学。我那时去网吧机会不多,也会和她经常写信或者用e-mail交流。
我喜欢写小说,我们偶尔还会假设一个故事情节,然后看看谁写得更好。有时我写好了一个故事寄给她,她会改一改,再寄回给我。
我在家待业那半年,我们合写的一篇故事还被我们当地的报纸连载了。
我记得那次稿费一共有600多元钱。我开心极了,要分给她一半,她坚持不要。
我们从来不问对方是干什么的,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具体姓名,所以我至今只知道她的网名叫小青,一直生活在深圳。
表哥在西乡一家玩具厂上班,工厂不大,只有四五百人,不过以女工居多。
表哥送了一条烟给主管, 我就轻松进了厂,被安排到成品生产线,工作岗位是打包,比起注塑和喷漆车间要轻松不少。
工作稳定下来后,我跑去网吧,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小青,并跟她说等我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了,我就去买个便宜的手机,以后联系起来也方便些。
结果小青直接跟我提见面。我那会觉得自己穷酸,总不能穿着厂服跟她见面吧。她提了几次,都被我谢绝了。
我的意思是继续保持虚拟的网友关系就好,以免见光死,又有神秘感。
小青问我是不是怕她长得不好看。我说不是,我是一个重视内涵的人。
我住在工厂宿舍,三十多平米的房间,放着两排高低铁皮床,住了十几个大男人,好多是已婚的男人。
这些舍友多是初中没毕业的,也不爱看书。我和他们格格不入,还在做着作家的梦。
他们每天聊得最多的话题就是男女情感,而且粗俗不堪。
我想,毕竟打工的生活非常枯燥乏味,这些话题虽然让人不适,但足以让他们暂时忘却生活中的疲惫吧。
我把这些都告诉了小青。她说不然搬出来住吧,至少有自己的空间想想写作的事。
见面是在我到深圳后的半年,我已经买了一把诺基亚手机。
我每天工作十个小时,经常累得腰酸背疼,疲惫不堪,一到宿舍倒床就睡,根本没有心情看书和想写作的事了。
小青说她想见我。
我们约在西乡公园见面。看到前来迎接自己的女孩,白裙子,长头发,在夕阳中拖得长长的影子,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青和我们厂里的女工太不一样了。
我在大排档买了两份炒粉。我狼吞虎咽地吃完时,才发现小青才吃了几口而已。
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和她的差距,默默付了钱,准备回厂。
小青却提议去她家看看。
小青居然住在西乡,这太不可思议了。
她住着的是一室一厅,四十几平方米,设施十分简陋,不过有独立的厨房、浴室和厕所,放着一张简单的大床,还有一个一人座的布沙发,沙发前边摆着一张茶几,唯一有些壮观的是到处扔着的书。
小青说,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吧。
我就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小青说,这里离你的工厂也近,不嫌弃的话搬过来和我一起住。我张大了嘴,不敢相信。
她又说了,你要是不想工作了,就休息一段时间,算我包养你。
我被她的话弄红了脸,又觉得自尊心撒了一地。
正在我无所适从时,她“噗嗤”地笑了出来。
我明白了,她是用一种特别的方式让我放下戒备、生疏和我亲近。
我很高兴遇见她。
小青,你对我这么好,我也要想着对你更好才是。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小青是广东本地人,家在离深圳上百公里的农村。父母重男轻女,对她不太好,有一个爱赌博的爸爸,和一个情感冷漠的妈妈。
大概是为了逃离没有温暖的家,小青努力考上大学,靠勤工俭学读完医科大。现在在一家小医院当护士。
当然,我没有搬过去和小青同住。而是回到厂里更加努力地工作和表现。
业余时间,我全部用来琢磨写点豆腐块投稿了。
很快地,深圳某报社频繁有我的小文章出现。那时稿费很低,经常一篇文章才90元左右。
但这给了我足够的信心和勇气,至少我越来越自信了。
慢慢地,厂里有些人知道了我会写文章。厂长把我叫过去,叫我多写一些宣传厂里的稿件,叫我弄一个宣传板,专门激励厂里员工努力工作。
我从最苦的包装部跳出来了,开始搬去厂长隔壁的一个小间,跟着他负责一些对外的业务。
我还有了自己的宿舍,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尽管只能放一张小床。但我已经不是普通的打工仔了。
我在自己的小房间外面弄了一个简易的锅灶,偶尔炒几个简单的小菜,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醋熘土豆丝。
有时叫小青过来一起吃饭,但她总是忙,总是很晚很晚才回我电话,说她很累每天回家就想上床睡觉。
有一个周末的晚上,我接到小青的电话,她说自己偏头疼又犯了,吃不下晚饭,还恶心呕吐。
我赶过去要带她去医院,她说不用了,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医生也没有办法,只能痛苦地熬着。
我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减轻她的痛苦。
小青说,你唱歌给我听吧。我就给她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阿杜的《天黑》。
小青感动地说,你帮我按摩一下。
我就帮她按摩,太阳穴、眉心、颈椎,慢慢地朝下。
我看着她的胸脯,感受着光滑细腻的皮肤,真想顺着她的脖子滑下去。
后来小青说头疼好了一点,叫我躺在她身边,抱着她。
我小心翼翼地躺下去,两只手不知所措,一不小心我碰了一下她的胸脯,用胸脯像面团一样柔软富有弹性。
那天晚上,我陪了小青一整晚,但没有突破红线。
不久,我接到家里的电话,我妈妈哭着说家里的大黄牛病死了。那头大黄牛是我们全家最大的财富,它帮家里翻地、拉粮食、生小牛。
妈妈的哭声让我心软,我安慰她说自己挣了很多钱,我会寄钱回去让她重新再买一头牛。
我的口袋里不到两百大元。我去找小青。她毫不犹豫地递给我5000元。我说用不了那么多。她说剩下的你先拿着花,等你有钱了再还给我。
不久,我接到一个报社的电话,叫我去那边打零工。我觉得总比工厂里好。
我离开西乡之后,大家都忙,离得太远,见一面真不方便。我和小青的联系越来越少。
那期间我妈妈又生了一次病,小青给的钱我全部寄回家了。我的手头一直紧张,没有办法还小青的钱,再见面也是一种尴尬。
又一年的春天,小青打电话说在我单位附近。我下楼看到她,小青穿着宽大的白T恤,头发很凌乱,她瘦了,也老了很多,之前那种充满活力的样子不见了。
我邀请她去办公室坐一下,她说不用了,在楼下聊几句就好。
我问她:“你还好吗?头痛有没有再犯?”
她低下头,说:“不太好。”
她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我说,她要回老家了,家里逼她回去嫁人。
临走时,她犹豫再三,才说:“抱歉 ,你手头宽裕吗?可不可以借我3000元。”
她用的是“借”,而不是“还”,似乎我从来不欠她的钱似的。
我犹豫了一下,我刚刚拿到一笔稿费,大概有5000元,这刚刚好够还她的钱。
可是还给她之后,我就分文没了。
我想了又想,决定去取3000先给她。
等我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小青已经不见了。
我打她的电话,一直关机。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联系。
几年后,我经过西乡,路过当年小青租住的地方。
房东还是那个房东,只是她更老了。
我问起她还记得一个叫小青的租户吗?
她看了看我,说那个护士吗?我说是。
她说她本来搬出去了,后来又过来住了一年。可惜了,她走了。
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我急急地问。
“走了,去了一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
“她脑部有问题,没钱治,走了。她父母来收拾的时候,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临走之前,我掏出身上所有的钱给了这个老房东。她不要,我的举动让她觉得莫名其妙。
我硬塞给她,然后跌跌撞撞地走了。
我也是,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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