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黄昏,总是来得迟些。六点钟的光景,天还亮着,只是那亮里透着些灰扑扑的倦意,像洗过太多遍的绸缎,失了原先的光泽。我坐在公司二十八楼的落地窗前,望着底下蚂蚁似的车流,一条条亮着尾灯的红线,缓缓地、固执地向前爬着。这景象看了十四年,从二十二岁看到三十六岁,竟也不觉得腻,只是偶尔会觉得,自己也是那车流里的一辆,不知要开往哪里,只是跟着前头的灯,茫然地走着。
我出生在衡阳的一个县城。衡阳的黄昏不是这样的。衡阳的黄昏有炊烟的味道,有母亲在巷口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拖长了的调子。二十二岁那年,我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坐了八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到深圳。火车进站时,天刚蒙蒙亮,我趴在车窗上,看见外面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一片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那时心里是满的,装着对未来的种种想象,像一只新吹起来的气球,轻飘飘的,以为能飞到天上去。
如今这气球早已泄了气,软塌塌地搁在角落里,蒙了一层灰。我在深圳做外贸,现在一年有五十万的进账。这数目说出去,老家的亲戚总要“啧啧”两声,眼里闪着羡慕的光。可他们不知道,这五十万是用什么换来的。是无数个加班到凌晨的夜晚,是电话里用蹩脚的英语和印度人、美国人讨价还价,是日历上密密麻麻的行程,像一只没有脚的鸟,只能一直飞,累了也不能停。
也不是没有停过。二十四岁那年,我遇见一个邵阳的男孩子。他也在深圳,做IT,人很老实,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们在一起两年,像所有年轻的情侣一样,挤在城中村的小单间里,分吃一碗泡面也觉得香。可后来还是散了。说不清为什么,许是性格不合罢。他要安稳,我要闯荡;他想着存钱买房,我惦记着下一个订单。分手那天,深圳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我们在车站告别,谁也没有哭,只是觉得累,像跑了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两个人都跑不动了,只好各自停下。
从那以后,我便一心扑在工作上。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人心惊。昨日还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一转眼,竟已是三十六岁了。镜子里的脸,倒还不显老,只是眼神里少了些鲜活气,多了些审视的、挑剔的光。这挑剔,起初是对别人,后来竟是对自己了。总觉得还能遇到更好的,总觉得自己值得更好的。可什么是“更好”呢?我也说不清。只是像逛商场,看了一件又一件,总觉得下一件会更合身,等到商场打烊,手里还是空的。
今年过年回衡阳,母亲拉着我的手,唉声叹气:“雯雯啊,不能再挑了。”她给我安排了两次相亲。第一个是中学老师,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一板一眼,说起未来的规划,是要生两个儿子,最好一个学文,一个学理。我听着,只觉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与我毫不相干。第二个是自己开小公司的,肚子微微凸起,说话时总爱夹杂几个英文单词,眼神在我脸上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估价。一顿饭下来,我只记得他剔牙的样子,很仔细,很专注。
自然是都没成。母亲在电话里埋怨我眼光太高,我握着手机,只是沉默。不是眼光高,是心里那杆秤,不知什么时候起,变得极其敏感,极其苛刻。对方一句话说得不得体,一个动作显得粗俗,便能立刻判了死刑。我也知道这样不好,像那些都市里的男男女女,在感情的市场上待价而沽,挑挑拣拣,最后剩下的,往往是自己。
深圳的夜终于完全黑下来了。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这城市永远年轻,永远热闹,永远有新的面孔涌进来,带着和我当年一样的憧憬。而我,却像一件过时的家具,被搁置在繁华的角落里,落满了时光的尘埃。有时深夜醒来,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会觉得无比的空。那空不是饿,不是渴,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捂不热,填不满。
也许我真的要这样过一辈子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生病了去医院打点滴。老了以后,养一只猫,或者一只狗,对着它说话。想到这里,心里竟也不觉得特别悲伤,只是有些麻木的认命。像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电影,过程再跌宕,最后屏幕黑了,也就散了。
窗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模糊的,淡淡的,像一个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梦。我伸手去擦,却只触到一片冰凉。深圳的春天就要来了,可我的春天,似乎早已过去了,无声无息的,连一朵花也没开过。(雯雯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