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影像】1979年间的深圳往事
深圳有些老影像,就是那味,翻出来一张,脑子像被什么拽回去,街头巷尾的烟火气,旧楼房的斑驳墙,一群人挤着挤着,日子全在这相片里停住了,这些年头一晃又几十年,细瞧一下,有谁还能把脑海里那点记忆凑出来,认认图里都有啥东西,哪样是小时候见过的,哪样让你想起自家人一句话。
图里一排年轻人低着头,穿着浅色工服,桌上堆满半成品收音机,手上拿着电烙铁,有点埋头苦干的架势,这可是1979年深圳人家的宝贝——声控收音机,黑乎乎一小块,塑料外壳还带点毛边,细铁丝一根根扎进去,桌沿下边码着整整齐齐一垛,焊锡味混着汗味,老深圳人说那年头没空调,夏天一进车间热得发晕,一群人就着风扇干着活,说起来味道马上脑子里就有了。
这条街一到早上可热闹得紧,两边老砖屋冷不丁炸开了锅一样,人也多,自行车竖着一排,摊主把地上一铺,青菜条带泥土,卖咸鱼的咸味能串整条街,谁家想做什么菜转一圈准能凑齐,小时候跟着妈妈来赶集,手里捏壹块钱就觉着家里富有了,跟现在光鲜超市比起来,这地带点脏带点闹,可麻利又扎实,秤杆一拨,青菜装筐往车上一挂,围观的小孩脚杆乱蹬,抢着拎东西,街角的浓烟味,现在回想起来也叫人心头一紧。
街景里找不见汽车,清一色自行车大军,有的自行车刚油完链子黝亮亮的,穿军装的老头,蓝布夹克的青年,姑娘把头发掖耳后,脚下踩着黑边布鞋,一路你追我赶,从胡同头窜出来,半条街尽是铃铛“叮铃叮铃”混到一起,那味道让人一听就知道老深圳来了,今儿谁还骑着二八大杠进城,怕是给拍照当镜头道具用了。
这一大团人挤在厂院的石灰墙下,阳光晃得头顶发白,正中竖个长横幅,写着龙岗皮草加工厂成立庆祝,男的女的站一层蹲一层,都看着镜头,脸上没什么花招,一水的真诚,这样的集体合影,家里老人柜橱里留着一两张,老张说,那年头新厂子一批人拧成一股绳,口袋里都装着干劲,不喊口号也觉得热血沸腾。
隔着一层铁丝网,河水碧蓝,小坡一直延到远山,一河之隔,香港在对面,深圳在这头,小时候大人只说这河水千万别乱靠,铁丝网外面是另一个世界,这景如今看着平淡,当年却带着戒备和分界的滋味,不懂事的小孩扒着网往那头看,梦想跑去那边捡金币,实际鼻子只闻到铁锈和湿泥混一起的气味。
田野上一字排开,一群人戴着斗笠,踏水踩田,牛拉着犁头,男人女人泥里蹚,一手割禾一手捡秧,队长在边上指着往哪块动,田埂上小孩光着脚跳来跳去,有牛的日子,田里总是热闹着,哪个队割完最早,连吃饭时都能吹上几句,现在想起来,哪有机器隆隆响的劲头,那个时候全靠人拉手推,一身汗水一身泥,回家路上鞋底能捞出半把秧草。
老街上最显眼的就是架着的木板房子,人穿梭来回,车棚子、人力三轮、杂货摊一团糟,街口卖瓜子的大妈手里算盘拨得飞快,旧时深圳的烟火全在这片,阿叔说起那年头,谁都认得街尾哪家铺子锅巴最香,邻里守在门口聊天扯东道西,有啥矛盾也多不过一个板凳一顿茶。
那会儿村里消息不靠手机不看电视,图中的农村广播员是消息的活字典,桌上趴一本簿子,两台麦克风扯出一堆线,赶集、派工、收麦子,全靠他开口,声音沙哑有气势,奶奶总说消息全靠广播,哪个小孩考试考第几都能喇叭里传出去,树上挂的大喇叭灰扑扑,可一响全村都醒了。
这一排人背对镜头,一水的草帽排队,绿禾直冒头,插秧的节奏咚咚咚往前赶,田里水分没到脚踝,手一插一带,泥土掩着秧苗,后面的人一眼顺过去,整齐像排兵布阵,奶奶做过老话,谁插得歪了等会儿准被队长指着鼻子念叨,现在收割机划过一片,田埂上倒不见这样的场景了。
每到上下班时间,工人文化宫外的马路被自行车和人流挤满,谁家有辆自行车,算是走亲访友的本事,骑手们都不急不躁,手搭把横,风儿吹起蓝色制服背后的尘土,街两边楼房不高,绿树拼命往外冒,大家伙一窝蜂往厂门口聚,老街厚实又慢腾腾,现在再走回文化宫,早就认不出来了,人潮还是人潮,可骑单车的队伍见不到这么大阵仗了。
——1979年的深圳,什么都像刚拉开一口旧抽屉,崭新却又带着补丁,今天回看这些影像,谁能想到转眼就成了故事,有的东西没了,有的东西还活在你记忆深处,认出的那些细节,可能就是你跟深圳的老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