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留意到这种鸟,是在香港大学一位教授文章里。那时,她住在香港大学后山的薄扶林村附近,写到一种杜鹃的啼鸣,声声哀切,叫得人心里烦躁难安。
我从四川来到广东,对杜鹃的认知,一直停留在布谷鸟那一类。每年春夏之交,麦田里的麦子黄了,布谷鸟便“布谷、布谷”地催人收割。听到那叫声,心里便涌起一种夏天将至的欢喜。我们乡下的学校也颇有些自由浪漫的意味,每年春暖花开、山花烂漫之时,老师总会带我们到深山幽谷里春游野炊。山谷空旷,鸟鸣声声,师生们心旷神怡,心情也像被山风吹散了一般。吃过午饭去爬山,爬到高处,有时真能在杜鹃花海里听见杜鹃啼鸣。只是少年不识愁滋味,我那时也未曾听出杜鹃有什么悲愁的意思来。
到了周末,我喜欢去香港登山。香港大学后山通往太平山顶有一条登山径,果然在山坡上的灌木丛里看见了野生的杜鹃花。和深圳的梧桐山一样,我没想到在南海之滨,在海拔这么低的地方,竟也有高山杜鹃。
我还是不太明白那个香港教授笔下的杜鹃鸟,为什么会招来那样的恨意。“望帝春心托杜鹃”,四川人对与蜀王杜宇同姓的鹃鸟,总有一种天然的亲近。许多历史典故里,杜鹃是提醒蜀人春耕的、象征勤勉的存在,也缠绕着一些泣血般凄美的爱情故事。
只是一到春天,这个话题又被人提起。说深圳各个小区里,有一种大黑鸟,二十四小时不停地鸣叫,叫得许多人夜不能寐,精神几近崩溃,成了小区里的“深圳公敌”。还有学校住校的学生向校长投诉,要求把这种鸟停留的大树也砍掉,让它们没有栖息地。也有人宽厚地说,何必计较,这该算是独有的“深圳市鸟”了。
我自小在山野里长大,早上的鸡鸣、春天猫叫如孩童啼哭、冬天寒鸦呱呱的聒噪。人类与家禽家畜、野生动物之间,早已习惯彼此相安。从不觉得这些声音是噪音,也没留意是哪一种声音特别刺耳,依旧酣睡如常。
被他们这么一提醒,我的耳朵也仿佛忽然开了窍,渐渐辨识出这种鸟叫来,也果真被它搅得烦躁不安。它的叫声持续不断,尖锐地“喔乌——喔乌——”一声比一声高亢,不知疲倦,也不知停歇。与人的呼吸不在一个频率上,听久了气息都觉不畅,几乎是生理上的不适。那一次被它“植入”脑海之后,我走到深圳的哪个角落,都能辨认出这只傻鸟的叫声。可我仍然不信,这就是我在四川听过的那种杜鹃、那种布谷鸟的叫声。
于是录下它的叫声,用了好几种手机识别软件去查,才知道杜鹃竟有十多个品种,大小、叫声各不相同。这种杜鹃的学名叫“噪鹃”——“噪音”的“噪”,可见其叫声的杀伤力,当初为它命名的汉语鸟类学家,干脆就给它扣上了这个直白的名字。那叫声,就是噪音般扰民。噪鹃属于“两声杜鹃”,就是拉长的“喔乌”……而四川那种布谷鸟,便是通常国人所称的大杜鹃,是“四声杜鹃”,是短促平均的“布谷布谷”四个声部的连续叫声。
噪鹃是华南的一种留鸟,在广州、深圳、香港,许多人都在控诉它凄厉的叫声,说让人揪心般难受。那位香港教授文章里的杜鹃,想来就是这种噪鹃了。它索性赖在华南不走,成为一种留鸟,也自有它的好处——广深港几个大城市早已脱离了农耕文明,城里四季常青的景观林里,各种树果正好把它们喂得又肥又大,比广东人爱吃的烤乳鸽还要壮实。
我感觉香港的生态环境比深圳保护得更细致,落在海边栈道上的果子,为了供鸟儿们吃个痛快,常常不及时清理。有一回我在屯门海边,便遇见几十只肥大的斑鸠聚在地上啄食果子,既不怕人,也不搭理人。
噪鹃的样子着实难看。雄鸟通体漆黑,像乌鸦,一双眼睛却血红,愈发骇人;雌鸟是麻花色。它们算是鸟类里的恶鸟,把自己的蛋下到八哥等鸟的巢里,让别人代为孵育——是一种“精致利己主义的鸟”。这些傻鸟往往真不傻,动物也是有智商的,四川话里有句“面带猪相,心中嘹亮”,骂的正是这种“扮猪吃老虎”的奸鸟。
春分过,那只傻鸟起初还提醒我春天来了,可后来怎么就没怎么听到了呢?越是留意它的叫声,反而越听不见。原来,你要去分辨噪声的话,小区里此起彼伏、凄厉尖叫的,变成了装修工人的电钻声,鸟儿们早被惊跑了。可是人呢,却还得忍受着真正的噪声,这场比拼忍耐力的较量里,终究是人定胜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