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的跨境学童
文/曹源
深圳河在晨雾中醒来。
陈曦坐在保姆车的最后一排,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对岸香港天水围的楼宇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守夜人般亮着。
“通行证都拿好了吗?”领队老师的声音穿过十五个座位。
孩子们睡眼惺忪地摸书包。陈曦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卡片——深港两地学童通行证,照片上的她还在读三年级,现在已经是中二生了。
七年,两千五百多次往返。
车轮碾过皇岗口岸的减速带,车身轻轻一颤。陈曦下意识抱紧怀里的琴谱——今天有音乐课,她的大提琴不能托运,必须随身携带。
“又带这个‘棺材’啊。”前排的男生转过头,用粤语嘟囔。
陈曦没说话。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带琴过关,海关阿Sir惊讶的表情:“哇,小妹妹,你这么小拉这么大个琴?”
后来那位阿Sir记住了她的脸,每次都会说:“大提琴妹妹,今天也要加油哦。”
车驶过福田,深圳的晨光与香港不同——更直接,更有力。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整个城市像一块刚刚通电的芯片,开始嗡嗡作响。
陈曦打开手机,屏幕上是昨晚和深圳同学的聊天记录:
“你们香港学生是不是都很厉害?”
“你普通话怎么没有港味?”
“跨境上学累不累?”
她一条都没回。有些问题没有答案,就像没人能说清为什么她要每天花四小时在路上,只为接受“更好的教育”。父亲说这是投资,母亲说这是选择。
可她今年十四岁了,开始明白这既不是投资也不是选择,而是一种悬浮——悬浮在两种制度、两种语言、两个世界的缝隙里。
车停在学校门口。陈曦背起琴箱,琴箱比她的人还高,走起路来像一只笨拙的蜗牛,背着自己的家。
过天桥时,她看见桥下早餐摊的热气升腾。卖肠粉的阿婆认得她:“妹妹,今日照旧?”
“照旧,加蛋。”
热乎乎的饭盒捧在手里,陈曦突然想起今天是春分。手机天气软件显示:香港20℃,深圳22℃。
原来春天也有温差。而她在温差中穿行,每天两次,像候鸟,又不完全像——候鸟知道归处,她还在寻找。
但肠粉很好吃,太阳很暖,大提琴的琴弦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这或许就是她的春天,在跨境大巴的摇晃中,在两地温差之间,在一盒加蛋的肠粉里,每天抵达,微小而确定。
个人简介:曹远国,笔名曹源。湖南桂阳塘市人。桂阳诗文协会会员,写诗歌,散文,也写小说。诗观:诗是诗人内心痛出来的语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