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沾满淤泥的砖头,在仓库里默默躺了七年,直到被清水洗去尘埃,才露出足以改写岭南文明史的真容。

1981年秋天,深圳南头红花园一处基建工地,推土机正轰鸣作业。突然,一名施工人员警觉地喊了一声:“土里有古董!”
当地文化站站长刘均雄闻讯赶到,一眼认出这是古墓砖。消息层层上报,广东省博物馆文物工作队迅速进驻,一场抢救性发掘就此展开
发掘现场的情况并不乐观。墓内盗洞密布,“大墓都只剩下一些碎陶片”。岭南的酸性土壤更是让随葬品受损严重,“人骨、棺椁都没有保存下来,甚至铜镜都腐蚀严重”。
尽管如此,考古队员们依旧一丝不苟。经过一个半月,他们共清理出一座西汉墓、八座东汉墓,以及一批后世墓葬,出土文物数百件。
作为工作队最年轻的成员,杨耀林负责最后的清理。前辈杨豪叮嘱他:“凡有字迹、纹饰的墓砖,都要采集带回。”
那天阴雨连绵,墓砖粘满淤泥,字迹模糊。杨耀林还是将所有可疑的砖块打包,运回了当时深圳博物馆的临时库房——位于荔枝林中的两间铁皮房。
此后,特区建设如火如荼,新的考古任务接踵而至。这批来自红花园的“泥巴砖”,就这样被遗忘在仓库角落,一躺就是七年。
时间来到1988年,深圳博物馆即将开馆。在整理仓库时,已是副馆长的杨耀林再次见到了这些汉砖。
当清水冲去一块砖上的淤泥,杨耀林惊呆了——原先模糊的痕迹,竟然是清晰的汉字!他凑近细看,心跳加速:“这上面竟然有乘法口诀!”
他激动地报告时任馆长黄崇岳,当时两人都高兴坏了。博物馆还特意邀请中国社科院的专家前来共同研究。
这块青灰色陶砖长37厘米、宽17厘米、厚4厘米,表面三分之二覆盖菱格纹,剩余部分被抹平刻字。两列歪歪扭扭的汉隶字迹写着:
右边:“三九二十七、二九一十八、四九三十六”
左边:“九九八十一、八九七十二、七九六十三、六九五十四、五九四十五”
仔细观察,刻字中还有不少“可爱”的错误:“七”字左右写反了,像在照镜子;“三九”“二九”“四九”的顺序也有些错乱。
专家推测,这很可能是一位制砖工匠,趁砖坯未干时,随手用树枝刻写的。泥料湿滑导致字迹笨拙,但正是这些漫不经心的痕迹,透露了关键信息。
考古学家指出,砖上的口诀保留了早期版本特征:从“九九八十一”倒序排列,且不含“一乘几”的条目。从“一一得一”起背的乘法表,大约到宋朝才普及。
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刻字者并非学者,而是普通工匠。这说明在1800年前的东汉,地处边陲的深圳地区,乘法口诀已不是“高端知识”,而是泥瓦匠、商贩的日常实用工具。
1990年,《文物》杂志刊发了关于这块陶砖的论文,在全国考古界引起轰动。这是首次在全国汉墓砖文中发现乘法口诀,也是迄今发现最早的刻于陶砖上的乘法口诀实物。由此,它被确定为国家一级文物,成为深圳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这块砖的实际价值远超数学本身。南方科技大学考古学家唐际根教授指出,它出现在深圳这样历史上的边陲之地,说明东汉时期中国的数学教育就已颇为发达。
它彻底驳斥了“岭南是南蛮之地、文化荒漠”的陈旧观念。乘法口诀是社会交易、工程建造的“刚需”,它的普及折射出当时岭南地区的人口增长、农业与经济繁荣。
如今,这块“九九乘法口诀”刻文陶砖陈列在深圳博物馆历史民俗馆,向公众开放参观。为了让观众看清字迹,博物馆还专门制作了拓片。
1993年,它作为深圳出土文物的唯一代表,入选“全国文物精品展”,赴上海博物馆展出。2020年,它又登上B站,在“云端”与网友见面。
有网友在博物馆留言区调侃:“原来东汉小朋友也逃不过背乘法表!”一句玩笑,道出了古今学习的相通。而这块穿越1800年的陶砖,用它斑驳的刻痕告诉我们:文明的火种,从未在这片土地上熄灭。
一块险些被埋没的“泥巴砖”,最终成为解码岭南早期文明的关键钥匙——这本身,就是一段属于深圳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