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227次绿皮火车,13号硬座车厢。
空气里弥漫着老坛酸菜面、劣质旱烟、脚臭,还有夏天特有的那种馊汗味儿。这几种味道混在一块,像一只有形的手,死死捂着人的口鼻。
我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半边屁股悬空。旁边是个带小孩的胖大姐,那熊孩子一路上都在拿脚踹我的裤腿,大姐跟没看见似的,自顾自地嗑着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要是换在昨天,我早站起来给她挪地方,还得赔个笑脸。因为从小我妈就教我:“招娣,女孩儿家要本分,要懂事,多吃点亏没啥。”
但今天,我没挪。我冷冷地盯着那孩子,直到把他盯得发毛,往他妈怀里缩了缩。老娘连家都不要了,还惯着你个小崽子?
兜里的手机一直在疯狂震动。从昨晚到现在,屏幕亮了灭,灭了亮。未接来电有73个,50个是我爸打的,剩下的全是我那个宝贝弟弟,李天赐。
微信里,我妈的语音一条接着一条往外弹,不用点开我都能猜到那套说辞。
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一条,把扬声器贴在耳朵上。
“招娣啊!你这是要逼死你亲爹亲娘啊!你跑了,隔壁镇王瘸子家那二十八万彩礼人家明天就要来退!你弟弟天赐的首付怎么办啊?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赶紧给我滚回来……”
我妈哭天抢地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背景音里,还能听到我爸砸碎保温杯的怒吼,和我弟在一旁不耐烦地喊“烦死了,还打不打游戏了”的抱怨。
我面无表情地听完,冷笑了一声。
二十八万。这就是我在这家人眼里的明码标价。
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把一盘只剩几块肉星子的辣椒炒肉全倒进了天赐的碗里,然后抹了抹嘴,用通知的口吻对我说:“下个月初六,日子看好了,你跟王老板把证领了。人家家里开汽修厂的,虽然腿有点不利索,大你十三岁,但人家不嫌你只有高中学历。过去吃香的喝辣的,比你在镇上超市收银强。”
我当时握着筷子的手直发抖:“爸,王瘸子打跑过两个老婆,镇上谁不知道?你把我往火坑里推?”
“啪!”
我爸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把我扇得嘴角尝到了血腥味。他指着我的鼻子骂:“什么叫火坑?老子养你二十二年,供你吃供你穿,现在天赐要结婚买房,女方咬死必须县城一套三居室!你不嫁,你让你弟打光棍?你是李家的闺女,替你弟换套房,那是你的命!”
我转头看我妈,我妈低着头收拾碗筷,看都不敢看我一眼。我再看李天赐,我那个从小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弟弟,正捧着手机打王者荣耀,头都没抬地说:“姐,你就结呗。王哥挺大方的,上次还给我买了两条华子呢。”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彻底死了。连个渣都不剩。
我没哭闹,也没上吊。我擦干嘴角的血,平静地回了那个没有窗户、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的小房间。
凌晨两点,等堂屋里打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后,我摸黑爬了起来。我把平时在镇上超市收银、帮人代收快递、甚至去砖厂搬砖攒下来的私房钱,从床垫底下那个破烂的铁盒子里全部掏了出来。
一共是一万三千四百五十块。全都是十块、二十、五十的散票子。这是我准备留着去市里报个成人自考大专的学费。
我拿个塑料袋把钱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死死地缠在腰上。拿上身份证,随便塞了两套换洗衣服进双肩包。
推开院门的时候,村里的土狗叫了两声。我头都没回,顺着没有路灯的国道,硬生生走了十五公里,脚底板磨出了四个血泡,终于在天亮前赶到了县城的火车站,买了一张最早去南方的站票。后来是补了票,才混到这个硬座。
“哐当——哐当——”
火车的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又催眠的声音。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后盖抠开,拔出那张用了五年的SIM卡。我站起身,走到车厢连接处的厕所里,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左脸还有点微肿的女孩。
“李招娣,那个逆来顺受的扶弟魔,昨天晚上已经被一巴掌扇死了。”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顿地说。
我把那张SIM卡扔进蹲坑,按下冲水键。哗啦一声,过去二十二年的烂账,连同那二十八万的荒唐彩礼,被水流冲得干干净净。
车厢里的广播响了,带着点甜美的女声:“各位旅客,列车前方到站,深圳东站,请要在深圳东站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我推开厕所门,迎着车厢里浑浊的空气大步走回座位,把双肩包甩在背上。
我不知道到了深圳之后要在哪里落脚,我不知道一万多块钱能撑多久,我甚至不知道除了收银我还能干什么。进厂打螺丝也好,去饭店端盘子也罢,哪怕是去天桥底下捡破烂。
起码赚来的每一分钱,都是属于我自己的。起码这具身体,这条命,从今天起,姓李,不叫招娣。
我叫李胜男。
南方潮湿闷热的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吹在脸上。我看着窗外渐渐密集的高楼大厦,攥紧了兜里的身份证。
深圳,老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