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胡不喜,一个想到哪写到哪的写作者。
夏天的第一道诱惑,是冰淇淋。
来一根吧。
01
我已经半个月没碰电动车了。
把车从地铁站挪出来,绕着小区兜了一圈,又骑回了地铁站。说不上练习,更像是一场人与机器的相互试探——它不信我,我也不信它。
回来的时候,顺手点了一根蜜瓜冰淇淋。
它不是那种厚重绵密的奶味冰淇淋,入口更像是一阵清凉的微风。
浅绿色的糕体在舌尖轻轻化开,带着蜜瓜特有的清甜,不腻、不粘,仿佛咬了一口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哈密瓜果肉,冰爽、清疏,又有一丝脆生生的错觉。
吃完之后,嘴里不会留下黏腻的奶香,只有淡淡的瓜甜和凉意,像是给夏天按了一下刷新键。
这个口味是六姐安利的,我吃了一根就想吃第二根、第三根。当然不是连着吃,但每次路过地铁站,都忍不住来一根。
一块八毛钱(原价两块),买得起的快乐,谁不想多要一点?
可我知道,这种“冰淇淋自由”,并不是从小就有的。
02
小时候,我是买不起冰淇淋的。
那种奶味浓郁、包装精美的冰淇淋,是冰柜里的奢侈品。
夏天解渴解馋,大多时候吃的是冰棍——一毛钱一根的白冰。冰冰的,甜味很淡,咬一口嘎嘣响,能在嘴里含很久。
可就连这一毛钱,我也常常掏不出来。那时候长冲表哥读五年级,中午来我家吃粥,他们家宽裕些,请我吃冰棍的事,便总是他来。
后来我找到了自己的生财之道:捡桂叶、摘桂丁、摞桂枝、执桂米。
那几年,我有了零花钱,终于实现了冰棍自由——不仅能自己吃,还能请弟弟吃。母亲起初是赞赏的,觉得这叫“勤工俭学”。
可后来我有些着魔了。每天放学就想往这些事情上扑,心思全在几毛钱上。
到了六年级,母亲开始明令反对:学习才是正事。话里话外,透露的大意是——那种靠苦力赚钱的能力,不可持续,赚的都是小钱、辛苦钱。
现在想想,这不就是短期利益与长期主义的区别吗?
可小孩子哪有那样的见识和眼光,有一点点零花钱就觉得自己真了不起。
及至多年后读到《小狗钱钱》,我才意识到,自己从未建立过像样的金钱观。
于是,那本书我读完以后,又新买了一本送给侄女萌姐。
今年过完年,我试着把《小狗钱钱》安利给五岁的荔枝看。
不过,荔枝还看不懂,只粗浅地知道——真正会理财的,是那只白色的拉布拉多。
03
说回冰淇淋。
孩子大多喜欢冰淇淋,荔枝和陈皮也不例外。
上次阿秋姐请吃自助餐,烤肉和海鲜他们全无兴趣,唯独对冰淇淋两眼放光。
其实也不全是爱吃,更多的是喜欢那种占有感——五颜六色的球堆在一起,光是看着,他们就快乐。
吃冰淇淋当然也是快乐的。
上次在香港迪士尼乐园,李先生用餐劵兑换了一根米奇创意造型的冰淇淋。陈皮、核桃和荔枝争抢着要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生怕轮到别人的时候多吃了一口。
为什么不多买两根?表面上是怕孩子吃多凉的对肠胃不好,实际上大人心里清楚——一根冰淇淋卖45块,太不划算。
金钱的匮乏感,对欲望的克制,从一代人到另一代人,生生不息。
我有时会感到庆幸:还好母亲及时把我劝住了。我没有因为想继续赚那几毛钱,而放弃继续读书。
孩子们有一天也许会理解,为什么他们只能三个人分一根冰淇淋。
04
从地铁站走回小区的路上,回想刚才练车时的恐惧。
那种手心出汗、心跳加速的感觉,竟让我想起小时候农忙时节,骑着自行车去田垌叫卖冰棍的情形。
那时候的我,同样被恐惧裹挟着。
“卖冰棍喽”这四个字,怎么都叫不出口。
那是一种一直在等待、一直在酝酿、却始终无法突破的情绪。跟现在推着电动车,一直在酝酿、始终不敢真正骑上去的感觉,何其相似。
我到底在害怕什么?
小时候,我怕陌生的眼光,怕熟人的指指点点。现在呢?怕自己的慌张与失措——更准确地说,是害怕慌张带来的那种躯体化的失控感:手抖、心慌、大脑空白。
这么想着,我一口把冰淇淋的脆皮啃了个精光。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我吃的哪里是一根冰淇淋?
小时候吃冰棍,是为了在炎热的夏天里找到一点廉价的甜,是为了解馋,也是为一毛钱就能换来的、小小的底气。
那时候的甜,是匮乏里挤出来的快乐。
而现在这根蜜瓜冰淇淋,一块八毛钱,比当年的冰棍贵了十几倍,却比当年容易得到太多。
我吃的是还是那种甜的滋味,是对自己的鼓励。 那一块八毛换来的,不只是口腔里的清凉,更是一点微小的、可以自己给予自己的抚慰。
它是我和恐惧之间的一小口缓冲。
想来人生里的大多数恐惧,是无法被一根冰淇淋消解的。
但吃完一根冰淇淋之后,好像就有了一点力气,去面对那件让你害怕的事。
嘿,来一根蜜瓜冰淇淋吧。
甜的滋味,还挺划算。
胡不喜
2026年4月16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