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解放区的天空
最近翻看1980、1990年代深圳的老视频,那种尘土飞扬、吊塔林立、人人眼里有光的画面,让我久久不能平静。那真是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用我当时的话说,深圳就是“解放区的天空”——自由、崭新、充满可能。
1995年7月,我第一次出差到深圳。从火车站出来,满街粤语和普通话交织,高楼和工地并存,空气里有一种别处没有的躁动。那趟差,让我在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我一定要来深圳。
但现实不是只有理想。那时候因为房子、票子和儿子,三根绳子,死死捆了我五年。直到2000年才脱身,先去北京漂了一年,2001年正式落脚深圳。
从那一刻起,我在深圳生活了二十五年。
二、有钱能使磨推鬼
那时候的深圳,很好,也很坏。
好的是自由——做什么生意、找什么工作,只要肯干,总有口饭吃。坏的是乱。小偷、骗子甚至抢劫的满大街,没有被偷过、骗过的深圳人真的很少。办通行证、居住证,正规渠道走不通,去小摊小店给钱就能搞定。去法院打官司更像玩色子,不知道会摇出什么结果。
那个年代,深圳就是一个“有钱能使磨推鬼”的地方。这也是“开放”的另一面,小渔村文化无所不在。但奇怪的是,来的人很少想回去,因为空气是自由的。
后来,一切都慢慢好转了。城市在规范,法治在生长。虽然头几年并没有“来了就是深圳人”的感觉,但有一段时间,我重新找回了1980、1990年代那种激情。
三、前海的燃烧
2011年,我有幸负责前海深港合作区公共服务的研究报告和实施方案起草。委托方前海管理局的要求很明确:按照“一国两制”的精神,把前海建成全世界最先进的行政区,打造“特区中的特区”。早期前海的工作人员,眼睛里真的有光,仿佛回到了特区建设初期的日子。
我用半年多的时间,每天工作12个小时,终于完成了研究报告和方案,并成为前海合作区首批专家委员会委员。
但后来,风向变了——合作区变成了自贸区,之前的工作全部作废。大家的热情一下子消退,失望和遗憾是肯定的。那一刻我意识到:深圳毕竟是深圳,是改革开放的桥头堡,但指挥部还在北京。
心没死。
2015年,我又参与了“一带一路”相关的项目研究和方案起草。想把“前海模式”、香港模式直接搬到非洲去,甚至建立“海外省”。作为一个读书人,一生有幸参与“治国、平天下”的大事,那是梦寐以求的。
但这么大的项目,并非个人能实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四、岁月落幕
后来疫情来了,一切都不得不停下来。再往后,我的身体出了问题。再伟大的梦想,也得让步——毕竟,活着最重要。
二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1995年第一次看见那片“解放区的天空”,到真切地踏上这块土地,我的激情在这座城市燃烧过,最终也会在这座城市落幕。不是惨烈的熄灭,而是一种自然的岁月沉淀——天还亮着,只是光线变得柔和,然后慢慢归于沉静。
五、不白来一趟
现在,我回归自己的专业和研究。不再追逐宏大的项目、飘忽的风向,而是老老实实地把自己这几十年的经历、思考、经验和教训,一点一点整理出来。我想为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不白来一趟。
回顾这二十五年,我见证了深圳从“有钱能使磨推鬼”到逐步法治化的过程;参与过“特区中的特区”的蓝图绘制,也做过跨越国界的制度构想;感受过激情燃烧的炽热,也体会过方案作废的冰凉。这些经历,是一个普通读书人在大时代里的真实足迹。
我不再遗憾那些未能实现的事,也不后悔曾经的付出。因为真正能留下的,不是一纸方案或一个头衔,也不是在某个城市待了多久,而是那些经过时间淬炼的认知和判断。
深圳还是那个深圳,永远年轻,永远在变。而我,终于可以平静地坐下来,把该写的写下来。
是为记。
邱旭瑜 律师
现代心学导师|《穷律师、富律师》等书作者
企业战略架构师|家族/企业传承规划师
《结构商学》创始人|《结构心学》奠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