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不只是地名

中午一上班微信上就收到一个搞怪的表情，紧跟着一句“老L你猜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回信息“又不是老夫老妻，搞什么神秘”，这个男同学老Z回了一句“哈哈”，我戏称他为浪迹深圳的“漂客”、“深漂”、深圳“银”。

“22年前的今天我们一起来的深圳”，看了一眼日历，还真没想起来。过了四十岁对于这事逐渐有点模糊了，不像刚回来那几年每到这天都能清晰记起。

每次老Z回来相聚吃什么都不讲究，每次见面总有聊不完的话题。每年六月最后一天晚上会互相打个电话，聊聊上半年两个人的发展情况。

每年底的最后一天，无论多晚都会互相打电话，聊一聊这一年的情况，互相安慰经历的心酸。春节如果没回来除夕夜和大年初一一定得视频“云喝”。

一年当中也会在毫无征兆的时候互相打电话，年中和跨年打电话、春节必须见一面成了我们两个二十多年来人雷打不动的惯例。

双方的爱人都说，他俩是“好”的时间超过结婚年龄的“老情人”。

我们两个人除了学校里的交情，还有一起去深圳工作的经历。只不过我待了两年就回来了，老赵留在了深圳。

22年前仿佛就在三五年前，感觉也没过多久。可能没在深圳工作过体会不到，即使有过在南方的经历和深圳也不一样。

一

一家深圳的企业到学校招聘，我俩同时被录用干销售。用老Z当时的话说，优秀的男人总是志同道合。“深圳”、“特区”，当时总是分开读，那种向往和骄傲莫名其妙。

网上经常戏称南方的小土豆，不知道北方的和冷是什么体验。刚刚毕业南下闯荡的年轻人对热又何尝不是，厚外套、羊毛衫、秋衣秋裤，出了火车站这身打扮就被当地人像看傻子一样。

“当火车开入这座陌生的城市，那是从来就没有见过的霓虹”。

我们都是第一次用带轮子和密码锁的行李箱，第一次离开距离家乡一千多公里的地方。

第一次在火车上被小男孩叫叔叔，

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关内”“关外”。

第一次在工业区见到骑摩托抢夺，第一次在工业区看到张贴各种刑事案件的悬赏公告。

第一次听到深圳上班都喊男的叫D毛，第一次知道深南大道的宽和地王大厦的高。

第一次用捧在掌心里的碗盛米饭，一人吃了五碗还是感觉没吃饱。

第一次知道去超市可以买一根芹菜、一头大蒜、一根葱、一个土豆、两个鸡蛋大的一块肉，不是所有一起买，有可能是一次只买一样。

不要觉得不够塞牙缝，超市里很多人都这么买，老Z说知道为什么南方人瘦小了吧。

二

深圳的红绿灯多，天热热，公交车挤，买东西贵，但我俩待了一年多新鲜感依旧未减。春节买不到票就干脆不回去，一放假我俩就去逛东门，跑到朝气蓬勃的天安数码城，一天也看不完的华强北。

跑到大梅沙的海边体验一下速拍，照片拍完就可以给你。挤公交到红树林，一人租一辆自行车，无忧无虑的追着骑。

临近第二年春节放假，买票依然无望。办公室的同事陆续回去过年了，还有三天到除夕就只剩我们两个人。销售部的老大是个热心的东北人，在深圳打拼多年已经定居。

开车拉着我俩来到了深圳北郊的一个很大的货运站，还有稀稀拉拉的大货车进出，轿车饶了两圈还真的遇到了一辆挂着家乡号牌的大车正在装货。

老大上去递烟客套了几句，因为开车押车是父子，我们也按照火车票价格给了车费，车主就答应帮忙。

只要能回去，挤挤也行。一路上基本上没睡，汽车的声音很大、车上的味道很大、轮流睡觉的空间很小，抵达湖南的深夜大货车的前胎还爆胎了。

回到老家已是大年初一的中午，天气阴冷飘着小雪粒。一个春节假期聚会时家人都在劝说，大城市体验体验，在当地考个编制或者进了企业，找个对象成家，安稳的生活就完了。

家里也计划安排我父亲的接班，既然不去了打电话实在说不出口。

年初八去了一趟老Z家，谈了谈家人和我自己的想法，深圳虽然机会多，但是太远、太热、太累，还是在家里安稳一些，在老家待得习惯。

老Z不语，说自己决定。他的父亲欲言又止，但凡他有能力，谁又愿意放手让自己的孩子跑这么远去打拼。

三

元宵节的烟花还未散去，老Z的电话就打来了。“兄弟，我买到了明天的火车票，回深圳继续打拼。不准备在原公司干销售了，我准备出来自己干......”，规划未来、准备挑战、互道珍重。

我知道老Z家里的情况，他本身性格也不是很外向，属于北方人眼中标准的老实孩子，老实孩子就是好孩子。

他母亲在普通单位退休，每月领微薄的退休金。他父亲早年干点工程，劳累让他走路都有些颠簸，临近退休十几万的工程款跑路了。他姐姐学习也很好，还在大学读研，还需要经济上的帮衬。

买房子需要钱、父母养老需要钱、姐姐上学需要钱、自己干什么还不确定，待在老家压力山大一点都不夸张。

老Z一米八五的个头，性格温和，上学时一直刻苦。从小学到大学一直是班长、学校篮球队队长。

和他家族里其他孩子比，他是最优秀的，最有希望的。后来每次回忆到这一段，老Z总是说，他是被偶像压力逼着回去的。

两天后的傍晚QQ留言看到他到站了，电话拨了过去，交代他我这两年的一些客户资料。

一一详述还有哪些客户有意向，老赵除了回应一句“嗯”，感觉少了之前我们俩在一起的快乐和底气。

我在父亲单位正式上班以后，每周也都会给老Z打电话，除了对深圳的想念，更是对那些快乐的怀念。没过几年我娶妻生子，过着北方标准朝九晚五的日子。

这几年老Z的销售也有了很大起色，收入不断的提高。接触天南地北的人也越来越多，自述酒量也越来越好。

深圳有魅力和各种好，但是也会无情的让你成长，不是努力就够了。

合作了三年的客户，春节后联系不上了。没有下落的是几百万的货款，还有老Z这些年押上的三十多万全部家当。

隔着手机话筒都能闻到他的酒味，喝多是一定的。公安局报案了，人可能跑到国外了。

哗哗的泪水在脸上流淌，滴在地上的回声仿佛都能听得见。TMD这地方全是骗子、人渣，老L我想回去了。

这几年压力太大了，每天累的要死，现在又一无所有了。我撑不住了，以前春节中秋想家，现在端午、清明是个节都想家......。

撑着吧，年轻经历的不算什么，回来也没有好干的。说的好似轻松，他经历的痛苦我是体验不到的。老Z后来总结，不能只闭着眼睛干，还得想着防范风险。

不知道他怎么鼓励自己的，硬撑着从原来行业转行做电子小件加工，再干原来的行业也没有本钱了。

在沙井租了间小房子，买了几套二手设备，把父母从老家带了过去没白没黑的生产。

慢慢工厂又有了起色，慢慢又招了几个人，慢慢又上了两套设备，慢慢的租了一个面积更大的车间，慢慢的也撑住了，找了一个贵州的姑娘成家了，没几年两个儿子陆续出生。

四

本以为磨难会让人大彻大悟，可是一次这么能够。小电子产品门槛低，利润低，很多人不屑一顾。好的是现金结账，不占用资金，可是销售额一直上不去。

一次偶然的机会，老Z发现国内热销的一款平衡车配件他可以做，找厂家开磨具不复杂，做完通过批发商销往全国。

销量和预想的一样，每天到账的数字令人喜悦。本以为这次转型有商业头脑，本以为后面还有无数个案例可以复制。

收到诉状那天深圳天气闷热，坐在风扇下马还是热汗直流。老赵Z捏在手里看的时候冷汗直流，没经历过打官司，不知道什么结局。

看到诉状上侵犯专利的字样就晕，看到要求赔偿一百万就怕。五行缺钱就算了，怎么还赔钱？这几年又要一无所有吗？

打电话找原厂家，找负责案子的法务谈解决方案。调解也可以，赔钱是一定的，没有五十万免谈。

赔完这五十万，开磨具的钱、销售的所有利润和这几年稍微积攒的积蓄也砸进去了。老Z后来总结，不能只想创新，还得遵纪守法。

“老L我撑不住了，我想回去开个早餐店或者开个小店，养活家人就行。再不济我再老家也干老本行，就是物流慢点、客户少点、成本高点”。

“没了这三点还有什么竞争力，在这你干的下去吗？撑着、撑住、你个子高撑得起”。

五

2019年跨年夜打电话问老Z什么时候回来过春节，老Z表示年底赶订单，可能不回去过年了。

业务下半年刚又起色，新拓展了几个新客户，供货也很稳定，可是春季还没到席卷全国的新冠疫情爆发了。

“业务停摆、生产停摆、客户停摆，要把人往死里推的感觉，和宣布破产资产清零一个意思”。再打电话时，老赵有些低沉，一家老小都绑在这，遇到这些事。

老L我撑不住了，我想回去，趁着这几年网络经济大发展，我回去加盟一个快递公司，不求挣大钱，稳定就行。

“撑住、撑着、总会熬过去”，好在疫情也淘汰了一些同行，老Z业务量竟然逐步增加了。老Z后来总结，不能只低头干，还得抬头看。允许一切发生，世界上最大的不变就是变化。

六

近几年老Z的生意越来越好，每次聊天喜讯不断。老Z比以前更忙了，没有周末休息，晚上忙到十一二点是常事。看生产、打发票、发物流、跑客户，每次聊天都怕影响他工作。

老Z买了轿车，每次回来都开回老家。先在东莞买了两套房子，老人养老同时方便孩子上学。今年又在深圳买了房子，一家老小彻底成为深圳户口的深圳人。

年后回深圳刚出车站，就看到了远处高楼的屏幕上一行字反复闪动。“来了都是深圳人”老Z瞬间红了眼圈，抱着爱人嚎啕大哭，路人投来惊讶的目光。也许那一刻能安抚他梦想的，只有深圳大鹏展翅的臂膀。

老Z评价自己骨子里老实木讷，在深圳被熏陶的世故圆滑。墨守常规，安分守己的他，也学会了先低价后付款，从供应商那里拿原材料到华强北去倒卖赚差价。

学会了在阿里巴巴等平台上开展业务，寻找更多的客源。疫情结束后，他所在区域没有新入进入这个行业，客户逐渐改口喊“老赵”。

深漂这些年除了业务需要，老Z没出过方圆10里地，我反复确认是公里还是里，他明确表示是里。依然找不清所在区域的大街小巷，依然不知道在深圳房子不朝南怎么辨别方向。

四十岁刚过作为对自己的奖励，奢侈的花了90块钱去香港一日游。春节带着父母一家人去北京玩了几天，回到老家又给父母在市区买一套一楼的养老房。

老Z说深圳变了，和我们刚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深圳还在不断转型发展，他还需要不断适应。选择大于努力，选择就要一直努力。

七

四十几年前邓公规划的小渔村，如今俨然成为中国的经济巨擘。华为、中兴、比亚迪、腾讯、飞亚达、平安、大疆、华大基因......，任正非、王传福、马化腾、马明哲、汪滔......，还有无数奋斗的普通人，致敬传奇，也为平凡点赞。

留在深圳的无数个老Z，或者有过深圳经历的无数个老L，都应该感谢这段城市的经历，感谢这个城市包容、多元、勤奋、效率、成长。

留下的人继续拼搏未来，离开的人带走良好的职业素养，“效率”、“八点上班算迟到”、“5S”、“PDCA”......。

永远年轻

改革开放的风吹动了无数年轻梦想的帆，承载着一批又一批前赴后继的年轻人。深圳不只是地名，更是一个不肯认输的“符号”。深圳的荣光，属于每一个留下或者离开的人。

一身风尘，一腔热血，一生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