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巨手回天,
春风圈点,
碧波涌起新城。
楼宇摩天,
路网织晴明。
万国衣冠竞渡,
拓荒处、机器雷鸣。
沧溟畔,核光璀璨,夜夜映繁星。
回眸惊岁晚,
关河未改,
荆棘曾行。
漫赢得、孤村渔火潮生。
且看连城星火,
正燃向、禹甸深青。
风雷动,九州画卷,椽笔待同擎。


作者简介
段济川先生,自号楊林山人,别号峡江渡翁,中学语文高级教师,退休后诗文并重,书画兼修,为离湖诗联学会、监利书法家协会、荆州诗词学会、湖北诗词学会、湖北省楹联学会、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著有《杨林山房诗文选钞》、主编《楊林山村志》等。
01
岳阳挤车到广州
一九九五年四月的岳阳火车站,真让我大开眼界,见识到了人多如蚁的壮观景象。
几十亩田大的站前广场,躺的坐的站的,密密匝匝的满是人,进站出站都得靠挤。
那喧闹之声,哪只是鼎沸,可能不如海啸,但足媲风急浪高的洞庭涛声。
听,高音喇叭播放的“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的歌曲都被搅得断断续续,听不清晰。
这喧闹声中透露出焦虑和不安。
每个人都巴望着,挤上京广线上的绿皮车,去那个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的圈里,实现自己的梦想,可又担心,怕上不了车,手里就那么几张票子,不能碍久啊!
车轮在飞转,人潮在向南流动,可车站广场上却总是满的,因有源头活水。
现在都说“岳阳高铁东站”是“荆州东站”,在交通不够发达的上世纪九十年代,“岳阳火车站”更是湘鄂川三省的中心车站。
湖南北部、湖北南部西部、四川东部的南下打工仔,从旱道水道都赶往岳阳上火车,赴广东,这能不挤么?
广场上人堆像潮水一样,按顺序向售票处缓缓滚动。
我从上午九点到场,等到下午三点,才挤到一张晚上十一点开往广州的车票。
整个过程中,担心、焦虑和饥饿伴随着我。
担心的是,昨天得到一个不好的消息,才十七八岁的大侄女银仙在深圳打工,不知何故,已出厂在外流浪。
当时社会秩序不够好,又是女孩子,全家人特别担心,怕她出事。商量结果,由我远赴深圳,将她找回。
故天未亮便搭乘白螺轮渡,到道仁矶乘车赶到岳阳火车站。
焦急的是,怕买不到车票,多聊搁一天孩子便多一分危险。
好在车票已到手,心稍宽了点,才记起到站旁摊子上吃碗面条,上个厕所。
那时候,车站外共厕收费,小便五毛,大便加张手纸一元。
解决这两件急事后,便又是焦急的等待,因为候车室待不下这么多人,只能在开车前一小时才能进站。
这次等待地点,移到了进站口前。
其实还有一急,即此去前途,人生地不熟,心里空落落的,特别不安。
不过我认定,车到山前必有路。
这不,在进站口附近遇到了熟人一一联盟村的老余,深圳他去过几次,也应该算是熟路了。
这时才稍微安心些了,人在旅途伴壮胆啦。
晚上十点,终于挤进了候车室。不出所料,在室内也只有站的份。大家如我,均浮躁不安。
因乘客太众,且皆过路列车,座位不多,即使有票,但能否上车尚属未知之数。
等挨到快十一点,车站警察及员工,陆续出现于进站栅栏内。
一位手提电喇叭的工作人员开始喊话,场内才稍安静。
这位工作人员喊的不是必须维持秩序安定,而是告诉我们,如何挤上车,在车门边抓什么,怎样从窗口递行李、进人.....
这一喊,让本来紧张的乘客更骚动起来,拼命往栅栏边挤。
开闸、剪票......出栅的旅客如同早晨打开鸭围门的群鸭朝天桥涌去,把天桥当成了百米冲刺的跑道。
转瞬,月台上堆积满了人和行李。
啌啌咣咣......哧一一列车还未停稳,人群就两头开跑。
车门还未全开,各节车厢边早乱得一团糟,连警察都被挤到了一边,车门车窗旁边,全是发疯的人堆,分不清谁、谁。
我和老余紧牵着手,被拥挤的人群推进了车厢。
整个车厢,层层叠叠的人。
椅面上不说,椅背上、行李架上、桌面上都坐满了人,过道里已无插足之地,连椅子底下都蜷曲地躺着人。
整个车厢成了沙丁鱼罐头。人堆积太密,严重缺氧,让人憋不过气来。
车开动后,晃了几晃,似乎才稍缓解。
可推着小卖车的乘务员又撞来了,人堆只好向两边加压,小卖车一过,如水流似的人堆又合拢了。
我两只脚站了几个小时未动,已麻木了,想挪一下,可刚提脚,这脚就没地方搁了,靠独脚又站了好久。
不过,在这人堆里也有好处,你累了不自觉的眯会,不愁摔倒,大家相互支撑着。
车过衡阳后,老余轻轻提醒我,注意扒手。
我对这无须担心,总共几百块钱,在家里就已把裤腰的内夹层剪开,把钱塞在里面,外面还有皮带护着,应该万无一失。
02
广州黑车到深圳
这趟车是武汉开广州的加班车,车速慢,沿途停站让车,挨到广州已下午三点。
在高音喇叭播放的“你迈开了气壮山河的新步伐......”的歌曲声中,走出了广州火车站。
望看站对面立交桥上无一声喇叭的小汽车车流,感到不可思议。
在当时的内地农村,见上一辆都觉得格外稀奇,见到这长流不息的小车河流,怎不叹为观止?
一出火车站,便赶忙奔往长途汽车站。
走街边,过立交桥下,竟见到不少黑人兄弟,靠着大牛仔包,随地休息,这也是我从所未见的,不自觉的多望几眼。
赶到汽车站,已过四点,短途窗口排队买票的还不少。但长途窗口已冷冷清清。
老余说,这广州的旅社那真住不起,得想办法走,到外面看看,有无便车。
还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有几辆中巴,都挂着“广州一一深圳”的牌子,开着喇叭,绕着圈招客。
根据内地经验,既是客车,应该是国营的。我俩一商量,便上了其中一辆。
一上车,便要求买票。说好到深圳龙岗,每人六十元。
问何时开,说是马上,可仍不停的转着圈,当然,也陆续有人上车。
直到日落西山,明月东挂,才开车驶上正路。
望着沿途一直未间断的街市崇楼、霓虹灯影,火车上彻夜未眠的疲劳,得以稍微消除。
长居内地农村的我极为叹羡此景,故未注意车开了多久。
正在与老余说起,今天还走运,赶上了这趟车时,中巴绕了一个弯,停到了一幢高建筑的阴影里。
司机说,到了。但乘客中有熟悉此地环境的人说,没到,这只到了樟木头。因此大家都不肯下车,争论起来。
争执不停,司机他们可能怕车停太久,引来治安巡逻队找麻烦,也好说歹说,这里是樟木头镇,属东莞,他们的车不能去龙岗,那是深圳的地盘,抓住了会罚款。
最终答应,给我们去找车。又找来了一辆中巴,转车时,逼着前车交钱给后车。
不知两车司机在一边说了些什么,我们还是转车了。前车离开后,后车也开动了,好像也转了个圈,又在黑暗处停了下来。
这时,五个随车来坐在车前的满脸横肉的伙计,向我们走来,要收每人二十元的车费。
我们异常愤怒,异口同声问,前边的车不是给你们钱了么?怎么又收?
这班人不跟你讲道理,就是凶神恶煞的要钱。
前面那个更凶,一把抓住他手边的一位老人的皮胸,恶狠狠地说:“老东西,交不交!”另一只紧捏拳头的手,直扺老人的眼睛。
老人吓傻了,当即哆哆嗦嗦地从贴衣口袋里搜出个小手绢包,结结巴巴地说:“交......交......”那凶汉才放手。
老人颤巍巍的打开手绢包,捡出两张还带体温的十元币,躬身双手交给了那凶汉。
这一杀鸡儆猴计自然奏效,淫威之下,人在旅途,出钱免罪受吧,也就都交了。
车到深圳龙岗某广场,已是曙光初现。
虽时至晚春,然因两夜未眠,且衣衫单薄,而倍感清冷,尚觉晕天晃地。
老余说,龙岗过去便是坪山,路不远,这时也无班车,索性走几步算了。我反正不清楚情况,自然同意。
03
坪山巧遇学生
距离确实不远,个把多小时便到了坪山。
我俩过早后,老余建议我先找家旅社住下,再做打算。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四顾茫然,不知从何处着手,我想也只能如此,待看运气如何。
他便带我进了一家他曾住过的私人旅店。
这旅店的特色是,无论堂屋还是房间,架满了一色的简易双层铁架子单人床,床间距离勉强过人。
床上一块脏帆布床垫,来客交店钱后,便给你一床单被套,枕头都没有。
不贵,五块钱一晚,但实在是脏、乱、差齐全。我有些畏。
看了旅店,老余告辞,我送了他一程。
回店路上,想到今宵别梦寒,心里不是滋味。
算是吉星高照罢,到店,我以为眼花,两间上层铺上坐着两人在说笑,是我在杨林山小学任教时的两个学生:刘涛三、刘满堂。
他们也异常惊奇,都跳下床来,抓住我的手,急切地问我是什么事到这里来的。
我拉着他们在床边坐下,把找侄女的事当他们说了。
涛三说那没问题,他找人去打听。有了他的保条,我放心多了。
他又叫满堂去买饭。我们一人吃了个盒饭,便休息了一会。
午睡过后,涛三说要带我去见个熟人。我问是谁。他拉着我的手,笑着卖关子说,到了就知道的。
跟着他们俩穿过两条马路,来到一家挂着广告公司招牌的门前。
涛三高喊道:“来客了!”
一位年轻人匆匆出来,望着我,愣了!马上一把将我抱住并殷切地问:“老师,您是么原因跑到这里来的?快,屋里坐!涛三、满堂,今晚就到这里陪老师喝酒。”
涛三说今晚有急事,老师就托付你了,转头又对我说:“老师,银仙的事放心,我一打探到,就通知卫东的。”
二人便告退了。
卫东便牵着我的手,去见他父母。
卫东在杨林中学读书时,因喜欢绘画,成了我的得意门生,且与我二儿子伟中投缘,属铁哥们。
他父母和我年龄相仿,对伟中也是毫无二心。今日相见,自是无比亲热。
晚餐,卫东和他父亲,还有他小叔,陪我喝酒,边喝边谈边笑,疲劳全消,其乐融融。
当晚,我与卫东、卫华他们兄弟俩和他小叔,睡在作坊顶上搭建的矮阁楼上。虽不高,需躬腰而行,但尚宽敞。
师生分别数载,积累良多话语,急需倾吐,故并头长谈。
卫东,阳光村人,他和我二儿子伟中都是我带的那届初中毕业班的学生。
那年,监利县举办一次大型文化艺术展览会。我组织了他俩的作品参展,结果,他的水墨画《鹰》与伟中的泥塑《马》均获奖励。只是他初中毕业后,再就没有音信了。
今日谈起,才知十来岁的他,仗着自己的胆略与机灵,竟随改革的浪潮下海了。
凭着对艺术的执著追求和有些基本功,很快进了一家台企广告公司,并遇到一位伯乐,那位台商很看好他,并培养他。很快,他便熟悉了平面广告制作。
数年后,手里积蓄了些资金和人脉,便自立门户,将家人接来帮忙,在坪山开了家自己的广告公司。
他有一颗珍贵的感恩的心,从未忘记那位台湾老板。他说老板有个别号,叫“笠筑”,也是广告公司的名号,问我“笠筑”有何含义。
我说,“笠”,斗笠;筑,古义即居室、建设物。意思是安于居住斗笠那么大的房子。
这名字流淌着浓郁的诗意,这老板不在乎物质享受,而追求隐逸恬淡的生活,与五柳先生“审容膝之易安”,可谓心灵相通。
等待涛三信息的那几天,卫东尽力安慰我,让我开心,并放下手头的生意陪我游玩。
这天,他挎部相机,带我逛坪山,沿途为我拍照。
凡我立足的繁荣集市上、风景秀丽的公园里、十八层高楼的坪山镇政府办么大楼下,都进入了他的取景框。这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照这么多照片。我也便乐以忘忧了。
又一天,他驱车带我去大鹏湾看海。我这井底蛙生长在大江大湖边,就是没见过大海。
初中读高尔基的《海燕》时,就梦想见见大海的壮阔,今日,卫东让我如愿了。
车停高岸。下得车来,放眼望去,两座半岛若一双巨臂,伸向远方,把海湾抱在怀中。
而大海则如巨笔渲染的壮丽的水彩画:海滩是一色晶莹的白沙;近岸,海水灰白,浪花中泛出云层间日光的金黄;渐远则由浅蓝而入深蓝;最后与蓝天相溶。
这就是大海!我终于见到了大海。
我忘情的跳坎,溜坡,向下奔跑。看到轻漾的带着海藻、海带叶、紫菜的海浪,情不自禁的脱下皮鞋、袜子,拉起裤管,冲进海浪中。
时序虽近初夏,脚板踩在柔和的水下沙滩上,还是有些冰凉,但又是彻骨的舒坦,同于少年时执着竹杆支撑的麻网舀子,在家乡的长江边踩着江沙,舀小鱼虾一般亲切,以至久久不愿上岸。
脚不知踩到了什么硬东西,手一摸,拿起来,是一只美丽的小海螺,洁白中泛着隐隐紫光。
看到卫东拿只塑料袋,在沙滩拾着贝壳和海螺,我才上岸一起捡。现在想来,还真充满了诗情画意。
后来我将这袋贝壳海螺带回家来,分给了同伴,和他们一道分享海的乐趣。
上得岸来,卫东指着东边半岛的那堆如巨狮蹲着的建筑群说,那便是大亚湾核电站。
这电站原来只在报纸上看过,说是中国大陆首座大型商用核电站,一九八七年开建,去年全面投运,并获得在美国出版的《国际电力》杂志评选的“一九九四年电厂大奖”,成为全球五个获奖电站之一。
此时,附近工厂的高音喇叭响起,正播放着“一九九二年,又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写下诗篇。天地间荡起滚滚春潮,征途上扬起浩浩风帆......”的歌曲。我们在优美的旋律中离开了大亚湾。
04
乘车南澳喜会侄女
晚上,涛三给我带来佳音。他托人打听到了我侄女的消息。
孩子在南澳头,蛮好,又进了厂,和本墩几个要好的丫头在一起,并约定趁明天星期天放假,和我会面,在南澳头车站接我。
第二天,卫东因与老板有约,上门谈业务,无法陪我,就给我画了一张路线图,并为我买好车票,送我上了班车,并反复嘱托司机,到地岸知应一声,怕坐过站。
一路平安,个把多钟头,到了南澳头。
开门下车,侄女银仙和五六个同伴,早在路边紫荆花树旁引颈相望。
我刚下车,银仙赶忙跑过来抓住我的手臂喊“大爷”,我忙不迭地连声“好好…...”。
又和其他孩子打过招呼,她们都灿烂地笑着。至此时,一颗始终悬着的心,才真的踏踏实实放下来!
好久未见亲人,孩子们的高兴劲无法形容,簇拥着我,到海边去玩。
春天的阳光下,她们忘情地在沙滩上奔跑;用手去接溅起的海浪花;站在礁石上,指着翻飞的白色的海鸥,用英语单词呼喊着......比起在家的时候,更多了几分天真浪漫。
改革开放,让她们有机会走出当时落后的农村,见到了大世面。其间虽存担心,虽历艰辛,然扩大了眼界,历练了胆气,增长了见识,加强了能力,胜过前人。
当我问侄女跟我回去啵,她回答说,等过年吧。我也便不再勉强她了。
等她们玩够了,回到街市。我本想到馆子里招待她们一餐,一问,几十块钱一盘的菜,一桌人不得几百块?
因囊中羞涩,只好给每个孩子点了三块钱一碗的紫菜汤。她们也喝得蛮高兴。
在等车的过程中,我反复叮嘱她们,千万注意安全,团结互助,不闹矛盾,她们也一一应承。
上车时,银仙红着眼反复叮嘱“大爷注意安全”,我说“好、好......”。
开车了,孩子们不停地挥手,直到看不见。这时的我,眼眶湿润了。
05 于归途展望未来
依卫东的意思,要抽空和我到布吉去玩。
但因我当时正在白螺中学带一个全镇的初三尖子班的语文课,若耽误太久,怕误了学生,所以委婉推辞了,答应以后再来看望他们。
卫东一家无奈,只好第二天送我上了开往广州的长途客车。上车时,卫东和我相拥好久。
离开深圳,于归途中,情绪与来时绝缘相反。
没有了为侄女无着的焦虑,没有了无车可乘的沮丧,更没有了被逼交钱的愤怒,一切为舒畅所替代。
望着那连绵不断的现代化的广宇大厦、工厂烟囱及熙熙攘攘的人流,听着车载扬声器播放的“啊中国啊中国,你迈开了气壮山河的新步伐,走进了万象更新的春天......”的歌曲时,我想,既然春天的脚步已经踏上祖国的南疆,那骀荡的东风,不久自然会吹遍华夏大地吧!
我情不自禁的拿起笔,填写了一阕《满庭芳》:
巨手回天,
春风圈点,
碧波涌起新城。
楼宇摩天,
路网织晴明。
万国衣冠竞渡,
拓荒处、机器雷鸣。
沧溟畔,核光璀璨,夜夜映繁星。
回眸惊岁晚,
关河未改,
荆棘曾行。
漫赢得、孤村渔火潮生。
且看连城星火,
正燃向、禹甸深青。
风雷动,九州画卷,椽笔待同擎。
乙已芙月段济川搁笔于杨林山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