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在2026年3月27日的APEC前瞻国际圆桌对话上,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李向阳围绕“国际秩序的转型与亚太合作的发展方向”发表主旨演讲。李向阳指出,在全球秩序加速转型与多边主义面临严峻挑战的历史节点下,战后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正趋于崩解,美国在安全与经济领域向“丛林法则”及排他性“诸边主义”的转向,对全球化构成了前所未有的冲击。面对亚太地区缺乏最终消费市场且现有自贸协定如CPTPP与RCEP面临封闭化倾向的困境,坚持“开放的区域主义”是推动本地区经济一体化的可行出路。应以“一带一路”的机制化建设为契机,发挥其先合作后规则的“发展导向”优势。本次APEC深圳峰会应重新发挥APEC自主自愿、协商一致、非约束性的平台功能,务实推进亚太自贸区进程,从而为重塑全球化与深化亚太合作提供破局之道。
一、国际秩序的转型
在此前结束的慕尼黑安全峰会上,美国与欧洲领导人达成了一项少见的共识,即战后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业已崩解。这是美欧在特朗普总统上台后少有的共识,但对于新秩序是什么、将走向何方,各方并未形成统一答案。
美国作为战后国际秩序的倡导者和主导者,其立场正在逐渐明晰。在安全领域,丛林法则回归:美国不仅将委内瑞拉总统抓捕并在美国本土审判,而且启动了正在进行的对伊战争。此前,特朗普政府还威胁兼并格陵兰岛,要求加拿大成为美国第51个州。去年年底,特朗普提出构建一个“和平委员会”,以替代战后国际政治安全的主要载体——联合国。
在经济领域,美国放弃了多边主义贸易体系。谈及多边主义,首先会想到世界贸易组织(WTO),因为它是多边主义最重要的平台。然而,多边主义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从WTO的职能来看:第一,作为全球多边贸易谈判的平台,其功能在过去十几年中基本停滞;第二,对主要成员国国内政策的监督,在2025年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战面前,对大国尤其是美国的监督形同虚设;第三,WTO的争端解决机制,过去十几年因美国的阻挠而无法发挥应有作用。去年,WTO总干事、来自尼日利亚的伊拉维在其第二任期上任时接受采访,称“多边主义受到打击但还活着,多边主义至此已达到极限,若多边主义已死亡,WTO便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因此,全球化与多边主义均正在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2025年美国推出的关税战再次印证,美国不仅在经济领域推行丛林法则,而且彻底否定了经济领域的多边主义。2025年年底,USTR负责人格瑞尔曾撰文指出,美国在放弃战后布雷顿森林体系之后,正寻求新的发展方向。特朗普总统与冯德莱恩的会晤将美欧领导人在英国特拜耳庄园达成的共识,认定为将取代布雷顿森林体系,成为新时期全球经济体系的发展方向。
由此可见,无论在安全领域还是经济领域,2025年都是一个历史的转折点。
二、亚太地区合作现状
亚太地区区域经济合作中存在一个普遍认同的基本事实:亚洲缺少最终消费市场。亚洲开发银行的一项研究显示,虽然在贸易统计上,亚洲地区的区内贸易比例较高,与欧盟相比差距不大,但如果将贸易分解,剔除中间品后按最终消费计算,东亚国家出口到本地区的比例非常低。本地区最终消费需求仅占28.9%,不足三分之一,而美国一国便占据了亚洲地区最终消费需求的24%,欧盟占比达到22.5%。由此可见,亚洲经济结构与贸易统计数字背后的真实状况:美国的立场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亚洲区域一体化进程和贸易投资合作方向。
如前所述,美国已放弃战后多边主义的理念和机制,对区域经济一体化亦不热心。在亚太地区,美国参与的唯一自贸区协议是《美墨加协定》(USMCA)。根据协定规定,今年需对其进行重新评估。从最早的《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到USMCA,再到当前评估,该协定被广泛预测拆分为美墨、美加两个双边贸易协定。美国连最基本的三国自贸协定都不愿维持,转而倾向于双边形式,因其认为双边贸易协定更能发挥自身优势。
另一个导向是,USTR的格瑞尔曾将美国正在推进的区域合作立场称为“开放的诸边主义”。过往以WTO为主的框架称为多边主义框架,且一直存在;以自贸区为主的则称为区域主义。美国在两者之间提出所谓的“诸边主义”,实质上是其不希望有一个受机制约束的区域合作机制。诸边主义的核心是谁签署对谁有效,美国依靠自身实力建立由其主导且不受强规则约束的机制。最典型的例子是近期推出的半导体领域“碳和平”机制,该机制从原材料开采、加工到整个产业链,构建了一个由美国主导但无强约束的供应链,已有许多亚洲国家,包括APEC成员参与其中。
由此可见,美国对本地区真正的区域经济一体化并无太大兴趣。在多边层面,它已放弃多边机制;在区域层面,美国同样持消极立场。本地区除了《美墨加协定》,还有《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和《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两个自由贸易区协定。CPTPP的贸易投资自由化程度远高于RCEP,两者成员相互交叉。两者未来关系成为重大问题:是互补还是竞争?中国提出加入CPTPP已五年,但在可预见的将来,CPTPP接受中国参与的可能性不大。对于越来越多RCEP成员加入更高水平的CPTPP后RCEP将面临何种前景这一问题,人们存在不同看法。
在近日结束的博鳌亚洲论坛上,多数东南亚国家的专家在关于RCEP前景的讨论中认为:如果RCEP仅停留在目前水平,其前景并不乐观。其中一位东南亚学者提出,作为一个单纯的自贸区,其存在价值不大,因为世界上的自贸区已经足够多,不需要再增加一个RCEP。因此,CPTPP与RCEP两者的关系,以及两者之间是否会相互抵消,或CPTPP对RCEP形成对冲,还有中日关系现状下中国加入CPTPP的困难,是必须面对的理论与实践问题。
三、以开放的区域主义推动亚太地区合作
面对亚太地区区域一体化的现状,以开放的区域主义推动本地区合作是一条可行出路。开放的区域主义在经济学中早在20世纪90年代就被提出,其基本思路是:当区域主义具有开放性时,它可以成为多边主义的垫脚石;反之,当区域主义或自贸区协定呈现封闭性时,则会成为多边主义的绊脚石。区域主义能否推动全球化与多边主义发展,取决于其是否开放。
当前,无论是美国消极对待的区域主义,还是以日本为代表的RCEP,都呈现出一定消极性。例如,日本作为RCEP成员,对中国香港参与RCEP持反对立场。如果本地区的自贸协定逐渐走向封闭,显然没有出路。因此,本地区区域合作的基本出路在于开放。
基于此,RCEP与CPTPP的关系,只有以开放为导向,才能真正形成互补;若封闭,则可能相互抵消。这种开放体现为以下方面:第一,扩容的开放,即吸纳更多新成员参与,CPTPP需要吸收新成员,RCEP同样需要扩大成员范围;第二,内容的升级,即扩展涵盖领域。博鳌论坛上部分东南亚智库专家提出,RCEP可否讨论当前各国关注的供应链韧性等问题,从而扩大协定涵盖范围,实现内容上的升级。
中国倡导的“一带一路”机制化,是推动本地区合作的方向。2024年三中全会首次把“一带一路”作为习近平总书记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此前,“一带一路”更多被视为习近平外交思想的组成部分,而三中全会将其纳入中国式现代化对外开放的范畴,同时成为经济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三中全会正式提出未来“一带一路”的发展方向是机制化。在2024年“一带一路”第四次座谈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就九大领域的机制化建设提出了具体要求。“一带一路”机制化建设将为本地区合作提供新的平台。随着合作深化,对机制的要求日益提高。“一带一路”的基本属性是发展导向,即先谈合作、后谈规则,与现有全球治理体系先谈规则、后谈合作的模式不同。尽管殊途同归,但先后顺序决定了“一带一路”具有高度的开放性。如果先谈规则后谈合作,规则可能成为门槛,将部分国家排除在外。因此,“一带一路”的发展导向与机制化建设,真正体现了其开放性,从而为本地区合作提供了新的平台。
十年前,APEC确定了构建亚太自贸区(FTAAP)的设想,但随着全球化进程的停滞与调整,该设想逐渐被搁置。本次深圳峰会能否重新启动亚太自贸区进程,是各方关注的焦点。澳大利亚、新西兰多家“一带一路”研究机构对一步到位推进亚太自贸区持不太积极的立场。因此,APEC深圳峰会需要坚持务实合作与机制化并重的基本导向。在当前全球化调整、亚太区域合作方向不清的背景下,APEC是唯一能让区域内主要大国坐下来进行合作的平台,这与其自主自愿、协商一致、非约束性等特点密切相关。如何发挥APEC在特殊的全球及区域背景下的特殊功能,需要本地区国家创新,也需要中国学术界、国际学术界和国际智库积极推进创新,从而推动本地区的区域一体化进程取得发展,以应对全球化出现的调整与停滞。
更多深圳研究院新闻动态、活动资讯
请关注公众号
“中国人民大学深圳研究院”
更多学术成果分享
最新政策文件专业解读
深圳宝安、前海产业发展洞察
请关注公众号
“人大深圳社会科学”
微信扫一扫预订办公空间、行政公寓
人大深圳共享空间预订系统

扫码免费订阅
人大深圳系列学术产品


相关链接

刘守英:解读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十五五”如何开局

人工智能浪潮下,光通信产业正在被重新定价

报告发布 | 中国城市群如何抢占全球竞争制高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