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我从荆州一所技工学校毕业。我所学的专业与印刷有关。彼时,表哥已经在深圳打工多年。他来信说宝安有一家印刷厂,待遇不错,叫我赶紧收拾行李前去应聘。
因为专业对口,加之老乡助力,我很顺利地入职。
说是印刷厂,实际却是为卷烟厂服务,做一些盒子的设计与印刷。
我在印刷厂待了三年,从18岁做到21岁。
要不是因为一段伤心的恋情,我或许会一直待下去。毕竟那家厂的人文环境相对周边厂而言好许多。
但凡在那个年代南下打过工的人都知道,那时工厂里不但女工多,而且年轻,加上异乡的寂寞,很容易被男工追到手。
那三年间,我认识了很多来自全国各地的女孩,也被几个女孩倒追过。
对待感情,我有点洁癖,不喜欢花枝招展的,不喜欢没有内涵的,不喜欢咋咋呼呼的,不喜欢轻易追到手的,不喜欢……
表哥说我不但穷还很矫情,就我这条件,有女孩看上就烧高香了。
我身高不到一米七,黑瘦黑瘦的,家在农村只有三间土房子。还有就是我嘴笨,不会哄人。
就这条件还幻想有一个清纯、柔情、又有点书香气的女孩来爱我。
想想的确有点自不量力了。但梦想总是要有的,我的人生总得有点喜欢的来支撑。
为此我入职一年多了还没尝过爱情的滋味。
直到遇见阿菊。
阿菊比我早进厂三年,我猜她比我大一些。
听说她先是普工,后被调到人事部。我曾去过她们办公室,她正坐在电脑前敲敲打打。
那会阳光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刚好打到她的脸上。
我看见她白净的皮肤,我还看见她桌上有好几本书,还有一支笔和一个摊开着的笔记本。
她敲打一会字,就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就那么一瞥,我认定了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开始留意与她有关的一切。有时会在食堂四处搜寻她的身影。
阿菊长得真好看啊,虽然个子不高,但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很是惹人喜爱。
我藏不住心思,在厂门口的炒粉摊位前,跟表哥说了心底的小秘密。
表哥听完,没有祝贺,只是把桌子拍了几下,说我以为你眼光多好,阿菊长得那么普通,也就你情人眼里出西施。
还有,你知道吗?她比你大5岁,5岁是什么概念。最为糟糕的是她已经结婚了,孩子都生了。
我的大脑一阵空白,怎么走回宿舍的我都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不去遇见阿菊。我心里竟然对她有了一点莫名的恨意。
直到有一天,人事通知我去谈话。我不得不直面她。
万万没想到接待我的是阿菊。
她说听说我中专毕业,所学的专业又与印刷有关,所以她向上面推荐我去品质部。
因为恨,我想都没想地回答她“我不去。”阿菊没想到我会这样回她。
从流水线调出来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一些人为此还请客送礼呢!
她吃了一惊,脸色有点变黑了,很快她又平和下来了。
她没问我为什么,只说叫我回去再考虑一下,不要这么早下结论。
我大胆地看了看她,还是那么好看,我的心又慌了起来。
怕她看穿我的心思,我逃似的跑出了她的办公室。
当天晚上,我正在加班,工友说外面有人找我。我出去一看,居然是阿菊。她说想请我出去吃夜宵。
我心里既惊又喜欢,表面却嘴硬:“说不去就不去,我就喜欢待在流水线,怎么了?”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看着我的脸:“你说的是真心话?”
那天晚上,阿菊请我吃了一份炒粉,还额外加了两个鸡蛋。她没有劝我,只是说起她自己从流水线到人事部后的变化。
“至少我以后再找工作起点就高了,而且我下班后还有精力看点书。”
最后她买了单,就在她要离开时,我忽然说:“我想去品质部,我一直都想去。”
“那你为什么这么别扭?”
“我,我……”我吞吞吐吐。到底是不敢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去品质部后,的确工作环境好一些了,但依旧是累。
人的感情真的很难琢磨,我还是喜欢阿菊,每天心里蠢蠢欲动地想着她。
表哥说“瞧你那怂样,真喜欢就去追求,反正她老公在老家,听说是个木工。还有就是他们的感情听说并不好。”
阿菊只能每年回家过年时,才能与他见上一面。
厂里类似阿菊这样,夫妻天各一方,分居两地的情况,其实还有不少。
许多这种工友在孤寂的夜里,面对异性热烈的追求,最终还是悄悄地走到了一起。
这种露水情缘,工友们大多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我第一次的喜欢,难不成我也要如此?我心里忐忑不定。
直到春节过后,再次见到阿菊时,我心疼不已。她的脸上好几块伤。听说是被她老公打的。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遇到一个特定的人,她或他会让你忘记道德,忘记人世间的种种约束,奋不顾身地爱一次。
我不想管那么多了,我心里疼她。
我开始了我的追求,我的工资不如阿菊,但我愿意花半个月的工资为她买一份礼物。
我默默守护着她,约她吃饭,约她去录像厅。
阿菊也感受到我的好,从开始的抗拒到慢慢接纳了我。
和阿菊慢慢靠近后,我更加用心工作了,我花了心思去背每款产品的型号。阿菊说我很了不起,一般工友根本没这么用功。
因为这点,我的职务又晋了一级。后来我又在阿菊的鼓励之下,报名去学习电脑。
其实我以前也会点,但不够深和精。阿菊说要有超越身边人的某一样突出能力,这样无论去哪里上班都不会差。
阿菊也没有闲着,她买了书自学,准备参加成人高考。她说虽然不知道考了证有没有用,但她知道多学点东西以后的路只会越来越宽。
这就是我喜欢的模样,努力上进的样子,哪怕我们只是最卑微的打工人,我们也有自己的坚持。
就在我和阿菊在一起共同进步的时候,她家里出了事,她的丈夫做工时把手割坏了,需要一笔钱。
虽然没了感情,毕竟还没离婚,阿菊不能不管。临别之际,我去银行取出所有积蓄交给她。
阿菊接过钱,未语泪先流,怎么止也止不住。
一周后,阿菊回来了,所幸家中无大碍,阿菊把钱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
经此一事,我们的感情愈发深了。
只是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的事,还是被她家里的男人知晓了。
他来了一封信,令她马上回家,还拿家里的孩子作为威胁。如不回家,他们的女儿就会送人。
阿菊怕了,也知男人本就不喜欢女儿,一心想要一个儿子。
这信让我几天不能入眠,我想阿菊一定如我一样。
半月后,阿菊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要回家。
这就意味着她要和我分手了。
命运对我太不公了。
在离开之前的那个夜里,我和阿菊来到外面的小旅馆。
我要将所有的柔情蜜意,乃至今生的喜悦情爱,统统都给她。
那晚,她洗完澡在镜子前吹头发,我在后面抱着她,这是我们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在这之前我们只限于拉手。
我接过吹风机,帮她吹着柔软的长发。
昏暗的灯光在暗色墙壁上流淌,她的脸忽明忽暗,是那么柔软。
我轻吻她微微发烫的唇。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
我想要她,她也想要我。
我轻咬她的耳垂儿,"你知道自己有多美吗?"
她不说话。那一刻,她眼里满是幸福。
情爱太长,日子太短。
第二天,我没有去送阿菊。她是自己一个人走的。
阿菊走后,表哥说我变成了另一个人,眼睛里没有半点神采。
的确,我开始茶不思饭不香,经常盯着一样东西,望着出了神,工友们叫我好几声,也没反应。
在阿菊离开不久,我也离开了印刷厂。
深圳待不下去了,总会睹物思人。
我去了东莞,开始了另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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