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挂了电话,烟头在指尖烧到了底,他也没察觉。"又走人了?"我问。"嗯。"他把烟头摁灭,"宝安那家店的店长,上个月刚提的,说下周就不来了。"我手里的花生停住:"那店怎么办?""先让副店长顶着。"他点了根新烟,"再招人呗,还能怎么办。"我看着他的侧脸,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了,眼睛下面有青黑色。"你多久没睡好觉了?"他没回答,只是吸了口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第二天一早,老公去了宝安那家店。我在家收拾,手机响了,是合伙人老张的老婆。"嫂子,在家吗?""在啊。""那我过来坐坐,有点事想跟你聊。"她来的时候提着一袋车厘子,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脸色不太对。"怎么了?"我给她倒水。"老张昨晚跟我说,想把店盘出去。"她端着杯子,没喝,"说这样下去,迟早赔光。"我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他跟我老公说了吗?""还没,想先问问你的意思。"她看着我,"嫂子,你们家现在什么情况,你心里有数吧?"
"去年开第九家店的时候,我们俩家各拿了五十万,说好了今年回本。"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现在呢?别说回本了,每个月光房租水电工资,就得往里砸二十多万。上个月福田那家店被人投诉,说洗头水有问题,赔了八万。前天龙华店的空调坏了,换新的又是三万多。"我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抠着。"老张说,照这样下去,最多撑半年。"她的声音低下来,"嫂子,我们家真撑不住了。"我抬起头:"你们家什么情况?"她沉默了几秒:"老张他妈上个月查出来肺癌,医生说要化疗,一个疗程五万多。我儿子明年高考,想去国外读书,中介说至少得准备一百万。"她说完,眼圈红了:"我们真的没钱了。"
她走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袋车厘子。打开,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晚上老公回来,脸色更差了。"宝安那家店,今天又走了两个发型师。"他脱掉外套,扔在沙发上,"副店长说撑不住了,让我赶紧找人。"我把饭菜端上桌:"老张他老婆今天来了。"老公的手停在半空:"她说什么了?""说想把店盘出去。"他没接话,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又放下。
"你怎么想?"我问。"我能怎么想?"他看着碗里的饭,"盘出去,能卖多少钱?十家店,装修设备加起来投了三百多万,现在能收回一半就不错了。""那就继续撑?""撑也撑不了多久。"他把筷子放下,"你知道现在这行什么情况吗?街上随便走走,三步一个理发店,五步一个美发沙龙。客人就那么多,都被分走了。"我看着他,他的手在桌上握成拳头,又松开。"上个月十家店的营业额加起来,一百二十万。"他说,"听着不少,但房租三十五万,工资三十万,水电杂费七万,产品进货十二万,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开销,算下来,净利润不到二十万。"
"二十万?"他抬起头,"我跟老张一人分十万,听着挺好,但你知道我们投了多少吗?一人两百万。按这个速度,得二十个月才能回本。可这二十个月里,谁能保证不出事?谁能保证店长不走人?谁能保证不被投诉?"他说完,站起来,去阳台点烟。我收拾碗筷,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很低,但能听出来在跟老张吵。"你现在说撤,那我怎么办?""我知道你家有困难,可我家就没困难了?""当初说好的,一起干三年,现在才一年半,你就要撤?"电话挂了,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没说话。"我不想放弃。"他的声音很轻,"真的不想。""那就别放。""可老张要撤,我一个人撑不住。"他转过身,眼睛红了,"再找个合伙人?谁愿意接这个烂摊子?自己扛?我哪来那么多钱?"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要不,先盘掉几家?"我说,"留下生意好的,慢慢做。"他摇摇头:"盘掉哪家?每家都在赔钱,盘出去也卖不上价。"我们站在阳台上,楼下的车流声一阵一阵传上来。
第二天,老公去找老张谈。我在家等消息,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他才回来。"谈得怎么样?""他同意再撑三个月。"老公坐在沙发上,"三个月后,如果还是这样,就一起盘。""三个月能改变什么?""不知道。"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但至少还有三个月。"我坐在他旁边,看着天花板上的灯。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十家店的门都关了,玻璃上贴着"转让"的红纸,老公站在街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老公已经起床了,在卫生间洗脸。我躺在床上,听着水声,突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他还在给别人打工,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手上都是染发剂的味道。那时候他说,等攒够了钱,一定要开自己的店。现在店开了,十家,听着风光。可风光背后,是每个月三十多万的工资,是走不完的人,是算不清的账,是睡不好的觉。我起床,去厨房煮粥。老公出来的时候,我把粥盛好,放在桌上。他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又放下。"其实我知道,三个月后还是一样。"他看着碗里的粥,"但我就是不甘心。"我没说话,只是坐在对面,看着他。他端起碗,把粥喝完,站起来,拿起外套。"我去店里了。""嗯。"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可能回来晚。""知道了。"门关上,我坐在桌边,看着他那个空碗。碗底还有几粒米,粘在上面,怎么都下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