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深圳校长拒拆鸟巢带给教育者的启示

【刘伟专栏-教育论语】

深圳校长拒拆鸟巢带给教育者的启示

原创作者|刘伟（山东济宁）

2026年3月27日,人民日报微信公众号推送了一则新闻:深圳宝安中学一名高三学生给学校管理者写信，因窗外鹃鸣不止,影响学习，请求学校“拆除鸟巢”。换作旁人，或许觉得高三了，压力大，想要个安静的环境，乃人之常情。可校长袁卫星并不这么看，也未采纳诉求，而是以一封回信的形式将这一“自然干扰”转化为一堂关于生命、自然与成长的教育公开课，引发舆论热议。这封回信刷屏网络，不仅因其字里行间流淌的共情与智慧，更因它触及了当下基础教育中的一个深刻命题：在追逐分数与效率的赛道上，我们是否遗忘了教育孩子如何与真实的世界温柔共生？

一、拒绝的背后：教育不是让世界为人让路

从常理看，高考是学生人生中的大事，面对学生“排除干扰”的诉求，学校予以满足似乎是天经地义的选择。拆除一个鸟巢，不过举手之劳，却能为几十名高三学子换来片刻清净。然而，袁校长的选择恰恰相反——他拒绝了。

这一拒绝，看似“不近人情”，实则蕴含着对教育本质的深刻洞察。“教育的终极目标，不是让世界适应我们，而是让我们学会与世界相处。”这句话道出了教育的核心命题。鸟巢或许可以拆除，但“让世界为我让路”的思维惯性若被悄然强化，将对学生的成长构成更深远的隐患。

袁校长的拒绝并非冷漠。他在拒绝的同时，第一时间为学生买了耳塞，并让后勤考虑用人工鸟巢将噪鹃引向校园一隅。这不是对诉求的置之不理，而是对问题解决方式的重新定义——既尊重学生的实际困难，又不以牺牲其他生命为代价。这种“不迎合的温柔”，恰恰是教育者应有的姿态。

▲袁卫星校长给学生的回信

二、回信的温度：让道理在共情中生长

袁校长的公开回信之所以让人动容，不仅因其观点深刻，更因其表达方式充满温度。他没有居高临下地说教，而是以平等的姿态与学生对话。“我理解你的急切”“我不是不体谅你们的辛苦”“我看到了你的善良”--这些话语传递出的，是一个教育者对青春期学生的尊重与共情。

教育心理学告诉我们，青少年对说教有着天然的心理防御。当教师以权威姿态“传道授业”时，学生往往表面顺从，内心却可能关闭沟通的通道。而当教育者以理解先行、以共情铺垫时，道理才能真正进入学生的内心。

袁校长的回信正是如此。他从三个层面展开论述：生命自有其节律，干扰亦是风景，学会与万物对话。每一层都不是空洞的道理，而是贴着学生的感受展开——鸟鸣是天性，它们不会因高考而改变节奏；多年以后，回忆高三时浮现在脑海的或许不是某道数学题，而是那些在鸟鸣声中相视一笑的瞬间；校园是学生的家园，又何尝不是鸟儿可以栖息的家园？

这种表达方式，让道理不再冰冷，而是在温暖中自然生长。正如袁校长所言，他平时就喜欢用书信与孩子交流。书信这一形式本身就带有郑重与真诚，相较于即时的口头说教，更容易让学生感受到被认真对待。

三、教育的远见：在真实世界中安放自己

袁校长的回应之所以引发广泛共鸣，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它触及了当下教育中的一个普遍焦虑：我们是否过于注重为学生“排除干扰”，却忽略了培养他们与“干扰”共处的能力？我们习惯于为孩子扫清一切“干扰”--从禁止课间喧哗到屏蔽自然声响，恨不得打造一个无菌的、绝对安静的学习温室。然而，这样的保护，真的在帮助他们成长吗？

对此，校长看得更远：今天有人嫌鸟鸣，明天就可能嫌蝉鸣、嫌同学的呼吸声，甚至嫌考场监考老师的脚步。若教育只教会孩子让世界为自己“让路”，那么当他们步入更复杂、更不可控的社会时，又将如何自处？真正的韧性，恰是在不适中生长出来的。那些在鸟鸣声中依然专注的黄昏，那些在微小干扰里学会平静的片刻，正是在为未来人生中更大的喧嚣做准备。

袁校长在采访中谈到，当下的教育有时过于关注分数和效率，恨不得排除所有干扰因素，给学生“无菌”的生长环境。这一观察切中要害。当教育将全部注意力投向分数和升学率时，便容易陷入一种思维定式：凡是可能影响学习效率的因素，都应该被清除。鸟鸣要清除，蝉叫要清除，同学的呼噜声、教室空调外机声、考场上的脚步声，似乎都应当被清除。

然而，世界从来不是无菌的。袁校长点明了一个朴素却常被遗忘的道理：世界是多元共存的，从来不是为某个人量身定制的。成长，正是从“以自我为中心”走向“与万物共处”的过程。真正的强大，不是让世界永远安静，而是在喧器中依然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这番话说出了教育的远见。一考定终身的时代已经过去，教育的使命不是把世界打扫干净，而是陪孩子在真实世界中安放自己。真正的教育，应当让孩子在有瑕疵的环境中，长出应对真实世界的能力。

四、草木虫鱼的陪伴：自然教育是生命观建立的基石

英国诗人拉金斯说：“这个世界之所以美好，真是因为有了草木虫鱼的陪伴。”袁卫星校长在回应中引用此言，绝非浪漫化的抒情，而是道出了一个基本事实：人类从来不是世界的唯一主角。草木的枯荣让我们感知时间，虫鱼的生机让我们看见生命的多样。这些看似“无用”的陪伴，恰恰是塑造一个人生命宽度与温度的关键。

在中小学生的成长中，这种自然教育的缺失尤为明显。许多孩子能熟练解出生态平衡的题目，却从未观察过一只鸟如何筑巢；能背诵“稻花香里说丰年”，却从未在夏夜聆听过真正的蛙鸣。知识脱离了体验，便成了纸上的符号。当教育只剩下“考点”，生命便容易变得单薄而功利。

学生写信请求“拆除鸟巢”，从另一个角度说明宝安中学优良的校园生态，才吸引了鸟类栖息。鸟鸣既是短暂的干扰，也是生态向好的见证。从一封请求信到一堂公开课，宝安中学以柔性教育方式，让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种子在学子心中生根发芽，彰显了有温度、有深度的教育本真。

袁卫星校长的这封回信，之所以能引发共鸣，正是因为它没有将学生视为追求分数的机器，而是将其视为一个完整的、需要在真实世界中与生命、自然温柔共处的人。好的教育，最终目的不是培养完美的“答题者”，而是培养有方向感、有行动力、有适应性的“人生掌舵者”。唯有这样的教育，才能让孩子在未来充满不确定性的海洋中，稳健航行，抵达属于自己的辽阔彼岸。

五、生命教育的启示：如何培养学生对万物的温情

袁卫星校长的这封信，本身就为中小学生命、自然与成长教育提供了鲜活的范本。它启示我们，生命教育不必是专门的课程或宏大的活动，而应融入日常的细节与点滴中：

1.从“以自我为中心”走向“与万物共处”

儿童的心理发展往往经历从自我中心到去自我中心的过程。低龄段的孩子天然地认为世界围绕自己运转，而教育的任务之一，就是帮助他们逐步走出这一认知局限。袁校长在回信中写道：“生命自有其节律。鸟儿在黄昏啼鸣，是它们的天性，是呼应同伴，是宣示领地。它们不会因为人类要高考而改变自己的节奏。”这正是引导学生认识到：人类并非万物的中心，每一个生命都有自己的节律与需求。

在中小学教育中，这种认知可以通过日常观察与对话来培养。教师可以引导学生观察校园里的植物四季变化与蚂蚁搬家、记录鸟类的活动规律、思考流浪猫狗的生存处境。这些行动本身，就是最有力的教育。当学生逐渐意识到，校园不仅是“我的校园”，也是“它们的家园”时，一种超越自我的视野便悄然形成。

2.将“干扰”转化为“风景”的教育智慧

袁校长说：“干扰亦是风景。”这一转化堪称教育智慧的典范。同样一件事物，可以被视为干扰，也可以被视为风景，区别在于看待它的视角。教育的艺术，正在于帮助学生完成这种视角的转换。

当学生抱怨鸟鸣干扰学习时，袁校长没有否定他们的感受，而是引导他们换个角度看待：多年以后，当你回忆起高三的春天，浮现在脑海中的可能不是某一道数学题的解法，而是那个傍晚，那群不知疲倦的鸟儿，和你们在鸟鸣声中相视一笑的瞬间。这种转化，不是对困难的否认，而是对生命体验的扩容。

在日常教育中，教师可以运用类似的思路。当学生因同桌的某种习惯而烦躁时，可以引导他们思考“如果换一个角度看，这说明了什么”；当学生因天气恶劣而沮丧时，可以让他们记录“雨天里发现了哪些平时看不到的风景”。这种训练，帮助学生建立起一种心理韧性——在不适中依然能够发现意义，在干扰中依然能够保持从容。

3.创设“不完美”的真实体验场

与其打造无菌温室，不如在校园中保留一片“生命花园”——让鸟儿筑巢，让草木自由生长，让学生听见风声雨声、蝉鸣蛙叫。可以开设自然观察课，让孩子记录一棵树的变化；可以设置“安静一小时”，让他们在自然声中练习专注；可以组织生态议题讨论，从校园鸟巢到全球气候，连接个体与整体。真正的理解，源于持续的接触与体验。

4.在学科融合中渗透生命视角

生命与自然教育不应只是生物课或思政课的专属。语文课可以品读描写自然的诗文，体会草木虫鱼在文学中的象征；数学课可以统计校园物种，理解数据背后的生态；美术课可以描绘四季变迁，捕捉色彩中的生命律动。当各学科共同传递“万物关联”的视角，孩子的世界观便会自然丰盈起来。

5.将“偶然事件”转化为“教育契机”

袁校长将这封学生来信视为一个“共性问题”的缩影。他说：“今天有人嫌鸟鸣，明天就有人嫌娃叫、蝉鸣、宿舍同学呼噜声、教室空调外机声，甚至高考考场上监考老师的一次走动都会成为他所谓的干扰。”正是这种对问题普遍性的洞察，促使他将个案转化为面向全体学生的教育契机。

这一思路对中小学教育极具启示意义。校园里每天都在发生各种“小事”，同学之间的矛盾、对规则的不满、对环境的抱怨…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恰恰是教育最鲜活的素材。教师若能从中提炼出普遍性的教育议题，将个别学生的困惑转化为全班讨论的话题，便能让“偶然事件”发挥“必然教育”的价值。

6.以“书信对话”取代“耳提面命”

袁校长选择用书信与学生沟通，这一形式本身就值得借鉴。书信具有书面语言的郑重性、可反复阅读的持久性，以及非即时对话的思考空间。相较于口头说教，书信更容易让学生感受到被尊重，也更容易让他们在平静中完成思考。

在中小学教育中，书信可以成为师生沟通的重要媒介。教师可以定期给学生写信，分享自己对某个问题的思考；可以鼓励学生以书信形式表达困惑，再以书信形式回应。这种沟通方式，既避免了面对面交流可能产生的紧张感和不好意思和盘托出的尴尬，又为学生提供了深度思考的时间窗口。

六、结语：在喧嚣中听见自己的声音

教育的最终目的，究竟是培养“只会解题的机器”，还是塑造能在复杂世界中安放自我的完整的人？袁卫星校长的回信给了我们清晰的回答：真正的韧性，不是构筑与世隔绝的壁垒，而是学会在万物的交响中校准内心的罗盘。

那个在鸟鸣声中备考的黄昏，终将成为青春记忆里独特的一页。而校长那封“不迎合的温柔”回信，则是一份动人的成人礼--它告诉孩子们，世界不会为某个人而改变节奏，但我们可以学会在它的交响曲中找到自己的旋律。在这草木虫鱼陪伴的世界里，成长，从来不是独自的跋涉，而是与万物共生的漫长对话。

鸟鸣不止，教育有声。愿我们的教育，能多一份这样的温柔与远见。因为我们培养的不是只会让世界为自己让路的人，而是能够与世界温柔相处的人。这，或许就是袁校长这封回信留给我们教育者最深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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