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艺术周让深圳的艺术土壤生长出了什么?

今年来到第三届的深圳艺术周，以“与城市一起发光”为主题，使大大小小的艺术活动次第开放，在全城形成了此起彼伏的艺术网络。深圳的艺术生态从播种到逐渐生长，其土壤正变得日益深厚。在今年。它不仅吸引了众多业内目光，也进一步与整座城市的文化发展同频。深圳艺术周总监子静认为，“如果用一个关键词来概括其变化，就是‘生长’，与艺术生态乃至城市公共文化一起生长。”从首届的尝试，到今天演变为与上百家机构协同工作，深圳艺术周在参与机构数量上实现了突破，在单元设置上也持续创新，这正是共同生长的结果。背后也更折射出了深圳艺术生态在近年来蓬勃发展的态势。

在过去往往被视为“文化沙漠”和艺术边缘地带的深圳，随着多方的共同努力，已经渐渐地发展出具有本地特色的艺术生态。

深圳最初的艺术土壤，是由个别艺术家、机构、设计师和收藏家一起推动的，相对分散且体量不大。而在疫情前后，随着深圳本地画廊、美术馆的增多以及展览内容的丰富，使深圳的艺术土壤开始变得肥沃起来。这些变化，不仅使艺术现场变得活跃多元，市场也随之开始出现层级。而深圳艺术周在其中所起到的联接作用，不仅聚焦于此，也在更大程度上使当代艺术活动嵌入城市的动态文化发展中，使深圳艺术生态本就具有的一些特点更加显化。

与此同时，在快速发展的深圳，视觉艺术与平面设计、建筑设计一直处于频密的互动关系中。这种对艺术更为宽泛的理解加强了艺术的公共性，也使得深圳艺术氛围的发展区别于北京和上海的垂直圈层化，并在政府的支持下，承担起大众美育的使命。在这一过程中，深圳蛇口片区凭借其成熟的社区氛围和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等场馆，为艺术周提供了重要的落地空间，也让艺术活动更自然地走进市民的日常生活。

而更进一步看，深圳作为大湾区的中心城市，其独特的口岸优势使得深港艺术联动在每年三月份格外活跃。在这个特定的时间节点，深圳艺术周的举办吸引了更多外部画廊和艺术家的参与，逐渐形成了深圳有别于北京上海的独特艺术节奏和气质。此外，前海的保税政策，深圳本地美术馆的持续增加，以及近年来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等机构推出的一系列有影响力的展览，这诸多因素的叠加，吸引着更多业内人士愿意到深圳来看一看。其中，蛇口片区靠近口岸、国际社区成熟、文化机构集中，在深港艺术联动中起到了很好的承接作用，也为本地艺术生态提供了更多生长的空间。最近在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启幕的“张培力：仅存的诗意”、“沈远：时差”、“因地制宜”——侯瀚如策展之旅系列，第一篇章：“四海为家”这三大展览，也为深圳艺术周又增强了聚光灯。

借2026深圳艺术周的开幕，我们采访了参与本届艺术周的艺术家、画廊主、藏家、美术馆馆长和设计师等，请他们聊了聊各自所感受到的深圳的变化，以及这些年又是如何深度参与其中的。

在当代艺术的现场中，我们往往容易聚焦于艺术家、作品、展览和交易等开花结果的环节；但如果将对当代艺术的认知、信念和视野视为一些种子，那么它在特定区域所需求的养分总是持续的、全方位的、动态变化着的，种子的破土和成长则有赖于各种不同角色的共同发力。

作为深圳艺术生态最早的播种者之一，艺术家周力认为，“深圳正从一个当代艺术的边缘地带发展为一个具有自主意识的文化结构。”以前制约着深圳艺术发展的因素，包括没有艺术院校、艺术家数量少等，过往OCAT华侨城当代艺术中心的展览虽然深耕学术方面的建构，但和大众接轨得不够。现在这些缺憾正由本地画廊/艺术机构的增多而得到补充，年轻的画廊和机构展览承担起一部分推动功能，使当代艺术慢慢地融入到社区和日常生活中。深圳的优势是它没有传统包袱，当代艺术的介入形态能够更多样。

即将迎来七周年庆典活动的坪山美术馆，也是本地深耕当代艺术的代表性机构。馆长刘晓都坦言，“选择做一个公立的当代美术馆，如今看来是正确的策略。”同样在“艺术深圳”执行总监戴岱看来，韧性、在地性和生长感，是他这8年来参与艺博会运营的体会。戴岱认为“深圳艺术周”与“艺术深圳”都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成为深圳艺术生态中互为补充、互为延伸的两个引擎，使得艺术网络能够更加高效地流动起来，从而反哺本地生态的开放度和丰富性。

邓彬彬于2020年于深圳湾1号广场创立了红树林画廊，他认为，“在深圳开画廊就是无中生有、苦中作乐。”如今的红树林画廊已经迈向第七年，艺术家梯队逐渐丰富，除了位于深圳湾一号的主画廊空间，也在湾厦中心拥有了一个集展示与社交功能为一体的办公室。而离红树林办公室不远处，则是魔金石空间的“OFFICE”项目空间，这家北京画廊将之视为画廊在大湾区的联络站。深圳城市的快速发展，艺术氛围的不断升温，深港来往的便捷度，包括湾厦中心以当代文化艺术为理念来重构社区的理念，都使得魔金石空间创始人曲科杰十分看好大湾区未来的艺术发展空间和潜力，也期待能够更深入地了解和介入到湾区的当代艺术生态中。随着各种软件和硬件的不断完善，他乐观地认为深圳将会成为中国当代文化艺术的前沿桥头堡。与此同时，我们也注意到，除了魔金石空间之外，非深圳本地画廊在深圳举办展览/活动的频率也在不断变高，以优质的内容输出共同滋养着这片土壤。包括在此次深圳艺术周“艺术漂移”单元中，迎来了抱朴 (景德镇/上海/凯里/大理) 、德萨画廊 (香港/斯科茨代尔) 、HdM画廊 (北京/巴黎) 、弄空间 (广州) 、三无画廊 (无固定地址) 带来的展览项目。

在深圳，更年轻的90后画廊主们大多怀着一种务实开拓的精神而工作着，对未来有所憧憬但不做过多预判。位于蛇口南海意库的BAProject计划单位和PETITREE分别成立于2019年和2024年。BAProject计划单位的创始人陈镛 (壮壮) 将画廊视为年轻艺术家亮相的窗口，并以严格控制成本的方式保持持续运营。在艺术家的选择上，他们看重观念层面表述的准确性以及作品在不同媒介上的转化程度。对他来说，最大的工作乐趣是通过展览不断学习，在展览筹备阶段往往会有一系列的QA问答环节来进入艺术家研究的课题和他们关心的领域。相较之下，PETITREE的芊芊则更注重真诚的氛围感的营造，找到可以同频的艺术家并共同成长是她的意愿，她往往从艺术家思考问题的角度以及与当下的连接感来识别他们。芊芊谈到，“以画廊代理的年轻艺术家邵宇轩为例，他总是充满着输入输出的矛盾性，略带危险的艺术倾向，很具有吸引力。”对于年轻画廊主而言，在深圳开画廊，最大的挑战和乐趣都在于可以和不同代际、不同领域的藏家群体交流，一起构建对艺术的介入方式和认知。

而在另一方面，深圳本地的藏家们也以活跃的姿态积极地参与进来，使得不同规模和类型的艺术交流活动正在变得常态化。设计师藏家作为当代艺术积极的推动者，在深圳是一个相当突出的现象。按照刘晓都的观察，深圳作为中国的设计重镇，集中了大批优秀的设计师和建筑师，而他们和视觉艺术家在一起互相交流的时间和机会相对会更多。在本次深圳艺术周期间，在华侨城创意文化园，由刘晓都发起的橱窗空间The Cargo正在展出丁世伟的个人项目：“刺”。而在不远处，藏家、设计师冯志峰联合上海Vanguard Gallery、杭州桉画廊在其工作室举办了展览“发生/偶然”，并在其生活方式品牌空间SENSO拾间举办了艺术家滕斐的个展。这些项目均分布在本届深圳艺术周的不同单元。而谈到个人收藏，冯志峰表示他更青睐那些能为他带来启发性的作品。他认为，“艺术家和设计师的身份转换在今天已经被普遍化，当代艺术的思维方式也为设计带来了观念和自由表达上的灵感。另一方面，就深圳近十年的发展来看，当代艺术也正在成为场景设计当中越来越必要的要素和手段。”

与此同时，另一位藏家ALplus则正在自宅“十立爱特藏家空间”举办“一家梁铨的展”，仿佛正是对冯志峰上述观点的绝妙呼应。ALplus的收藏之路始于为新宅配置艺术品。当他买下第一件作品并真正挂在家里后，就深刻体会到了艺术品和居住空间产生的奇妙化学反应。这也让他确立了自己收藏的核心逻辑：强调艺术品的“使用价值”。通过将美术馆级的专业视觉策划与家居环境深度结合，他希望在私密与公共的交界处制造一个有呼吸感的空间，以向大家展示：好的艺术品是可以被“使用”的，它是可以与人、与空间长久共生并相互成就的。ALplus谈到，近期推出“一家梁铨的展”，主要基于精神契合度与空间场域的碰撞考量。在高速发展的深圳，他敏锐地注意到大家对内心澄明与平和有格外的渴求；同时，他认为梁铨作品的视觉语言来源于江南园林的造景，擅长在有限的空间里营造丰富的层次，也与“家”有着深入的呼应。近几年，ALplus能明显感受到深圳的艺术生态正变得更加立体且具有自驱力。像十立爱特藏家空间这样由藏家主动发起、带有跨界色彩（如结合设计团队）的独立艺术空间越来越多。在这个过程中，深圳艺术周起到了极其重要的“聚合与放大”作用，在画廊和美术馆机构外，也为他们这样想深耕特定场域的新兴藏家空间提供了一个被认真阅读与回应的平台。

在对深圳艺术生态和深圳艺术周的各种体会中，我们不难发现除了使各个散点得以被聚焦被串联的效果，还存有一种有别于他处的共通感受：艺术周与深圳城市文化的构建有着深度连接，其艺术生态也往更具有公共性和大众美育色彩的方向发展。

这一特点使得本届深圳艺术周的板块设置也为白盒子之外预留了许多空间。藏家ALplus认为，“艺术周鼓励私人空间向公众敞开，促成了专业圈层与大众生活方式的跨界对话，真正推动了当代艺术从‘圈内人的交流’走向‘城市公共精神生活’的常态。”在艺术家周力看来，“在重视子女教育的深圳，艺术周为市民提供了多元化的美育氛围。”而在建筑师韩晶看来，艺术周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作用，“就是把政府、市场和艺术家、艺术机构等连接到一个话语平台里去互相交流。”这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也将有助于中国当代艺术在深圳能够完成一个完整的中心话语体系。

而从主办方的视角来看，艺术周作为一个城市事件，不能让故事只发生在“白盒子”里。如果所有的精彩都只藏在画廊和美术馆的墙内，那么它对这座城市的意义就少了一半。以开放艺术家工作室为例，首先公众对艺术家的创作现场非常好奇，于是在今年这个项目里，艺术周团队也对艺术家提出了特别的要求：“‘欢迎你们打开门，但不能只是打开门。’我们希望艺术家不仅仅把工作室当成一个静态的展示空间，而是要成为一个‘发生现场’。艺术家需要带着项目来开放，带着工作中的状态来交流。”在“艺术漫游”单元，艺术周团队希望实现 “公众引导公众，公众影响公众”，今年，深圳艺术周通过公共招募的方式召集了19位来自不同领域的艺术向导共同策划了20条漫游路线，他们中有建筑师、艺术家、影像创作者，也有长期扎根社区的实践者。每位向导都从自身的艺术角度出发，将长期累积的艺术实践与城市观察，转化为一条条可行走的路线，在行走中，看见艺术正在发生的现场，也看见这座城市正在生长的文化活力。

借由深圳艺术周作为事件和其特定的时间段，通过公众活动来推动城市文化生长，实际上也正是艺术周团队理解深圳艺术生态的一个关键：深圳这座年轻的移民城市，不存在历史包袱，天然地就拥有开放性的基因，这也契合了艺术周“共生，开放，创造”的核心价值。同时，深圳这座城市的文化发展形态，一直是一种协同共生的结构：政策、经济、产业、金融，大量移民人口的持续涌入，这些力量协同发生，催化本地的生态发展。艺术周通过大量的公共活动，参与到城市美育当中。与这座城市的机构、艺术家、藏家，以及这座城市的发展结构，自然地“同频共振”。

经过三年的积累与迭代，深圳艺术周的内涵已远超艺术展览本身。公众参与的深度、跨领域合作的广度、政府支持的力度，共同推动艺术周由一项专业的艺术活动，升维为象征深圳文化活力的艺术实践。艺术周已经不仅仅是艺术界的聚会，更是这座城市文化自信的表达。子静谈到，“希望通过大家不懈的努力，让深圳从经济特区转变为‘有故事，可阅读’的人文城市。”

三月份，由于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的存在，历来被视为艺术从业者们开年第一个聚集周期。而深圳借助它独特的口岸优势，也形成了让艺术事件集中发生、发酵的独特时间节点。良性的深港联动，使得深圳在兼具更加国际化的艺术视野和愿景，又能够回望内地，在基于本土生态发展的基础上去进行推动和发声。另外，深圳本身的建设效率，也使得它能够合理利用政策优势和政府资源去营造更多的精神文化内容。

在本次艺术周的单元设置中，如“艺术漂移”、保税博览会“So~Shenzhen!”的首度尝试都是建立在这一特殊的口岸位置上。艺术周团队认为，这既是深圳区别于国内任何其他艺术活动的核心优势，也是深圳艺术周独特的价值与使命。在这一届的“艺术漂移”中，来自香港的德萨画廊首次参与深圳艺术周，带来香港艺术家陈嘉翘的个人项目“宇宙微尘”。在“藏家空间”，也邀请了香港本地收藏家——JMRG云景收藏空间，该藏家借用一处位于香港的私人住宅单位，将其转换为一个试验性艺术场域，邀请不同的艺术项目进驻，让艺术与空间以更有机、更日常的方式交融。

对于本届深圳艺术周而言，“保税试点”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尝试，但它背后有着巨大的想象空间。深圳有政策创新的基因和地理优势，可以利用前海蛇口自贸片区的政策红利，在艺术品的通关、保税、展示、交易等环节探索更高效的路径。由这些探索所承载的愿景，正是希望未来的深圳艺术周成为更开放的场域：让内地机构通过深圳看到国际规则，也让香港和国际机构借由深圳触摸内地市场。

作为年轻的移民城市，深圳的“没有传统包袱”也有其特定的历史优势，它让这个城市更容易接受思想跨界的融合实验。正是这一优势奠定了当代艺术在此地将拥有更广泛的认知基础和更多与日常生活相结合的可能性。建筑师韩晶认为，“改革开放40多年来，建筑设计、平面设计、当代艺术这三条线索在深圳，一直既在平行发展、齐头并进，也在相互交融，已经形成了一个良好的生态系统。建筑师，设计师、艺术家经常互相合作，共同去推动一些重要城市事件，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它是一个大平台，由建筑师、设计师和艺术家共同参与。二十年以来，深双作为一个城市生态系统、一个重要的融合性平台，反过来也促进了建筑、设计和艺术的进一步融合，也让城市在发展过程中不断推出新的发展理念。”像韩晶的趣城工作室这几年所做的城市微更新和城市策展，其实就来源于深双的启发。通过城市微更新和城市策展的结合，建筑师、设计师和艺术家共同参与，让这种新模式产生特别的价值。

在深圳艺术周每年的自我更新中，通过灵活地利用上述优势，从而使得深圳艺术生态从点状而勾连成网，并逐渐成为具有文化主体意识的区域文化的有机成分，这既是在大家期待中的事物，又已经在实践中逐步成真。而身处其中的艺术家们也感受到了发展的生机。艺术家李燎朴素地提出，“希望深圳能多一些非营利机构，希望大企业美术馆能替代艺术院校担任起美育和学术作用，希望有廉价的艺术家工作室提供。”而移居深圳第五个年头的艺术家曹象认为，“深圳的艺术生态还在继续变化，能持续地有讨论氛围是好事，也期待着深圳的艺术活动能促成深圳人在感受力层面的成长。”在深圳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周力则看到了，在内缘和外部环境已经齐备的深圳，这正是个共同生长的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