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在壮/文
人到晚年，岁月渐静，心境渐淡，世间万千繁华，都抵不过一份入心的真情。于我这执教一生、桃李满门的老教师而言，最珍贵、最温暖、最难忘的，从来不是功名得失，不是岁月荣枯，而是跨越数十载光阴、依旧滚烫如初的师生情谊。
2018年10月那一场港澳深圳之行，便是这样一段被时光温柔以待、被学生深情包裹、被爱意一路护送的旅程。它不是计划之内的远游，不是刻意安排的出行，而是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一场水到渠成的相聚，一场被学生用真心、用牵挂、用半生不忘的敬意，轻轻“宠”出来的温暖远行。
那一年，恰逢第三十三个教师节。秋光正好，桂香淡淡，我本打算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地度过这个属于自己的节日，守着一室书香，忆几缕旧影，度一段清宁。可命运总在不经意间，给人最动人的惊喜。
手机轻轻一响，一条好友申请跃入眼帘，备注简单，却字字叩心：“85届班长徐洁，叶老师，您还记得我吗？”
只“85届”“徐洁”三个字，便瞬间撞开了我尘封三十三年的记忆。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回到当年齐门小学的课堂，那个扎着马尾、眼神清亮、做事利落、沉稳懂事的小姑娘，一下子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是班长，是我最放心、最器重、也最疼爱的学生之一。
通过好友，语音相叙，我才知道，当年那个稚气未脱的孩童，如今早已长成独当一面的栋梁。她身居澳门，担任澳门中旅社旅游部总经理，年近五十，事业鼎盛，风华正茂，早已跻身澳门上流社会，却依旧保留着少年时的真诚、谦逊与热忱。几句问候，几句寒暄，没有生疏，没有隔阂，仿佛昨日才刚刚告别，今日便又重逢。
她没有过多客套，只一句恳切又温暖的话，便让我心头一热：
“叶老师，您教了我们一辈子，操劳了一辈子，很少远走，很少散心。来澳门、香港看看吧，我来安排，您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安心玩、放心游。”
更让我动容的是，这份重逢，并非孤例。
几乎在同一时刻，85届的同学们，竟不约而同地寻到了我。韩士亮等人，有的通过微博，有的借助旧QQ，有的托人辗转打听，像约定好了一般，在同一个秋天，一起回到了我的身边。一句“老师好”，一声“好久不见”，便跨越了三十三年的山海阻隔，融化了漫长岁月的沉默疏离。
大家迅速建起微信群，昔日同窗，昔日师生，隔着屏幕相聚，话语滔滔，情意绵绵。三十三年，岁月匆匆，当年教室里的少年少女，如今都已步入中年，在各行各业发光发热：有的成为中科院博士，深耕学术；有的跻身警界，守护平安；有的经商创业，事业有成；有的从医救人，仁心仁术；有的行走四方，以导游为业，阅尽山河。
可无论身份如何、境遇如何、距离多远，一谈起当年的课堂、当年的小事、当年的欢笑与懵懂，所有人都瞬间回到少年，眼里有光，心中有暖，话语不停，笑意不止。那不是简单的同学情，不是普通的师生谊，而是一家人久别重逢的亲切与踏实。
不久，一场盛大而温暖的中秋聚会，便在一片温情中如约而至。
徐洁专程从澳门飞回苏州；任一萍带着母亲从上海赶来，这位当年爱问好学的小姑娘，如今已是博士，依旧恭敬如初；苏州警界的两位学生，身着制服，精神昂扬；经商有成的男生，提着心意与特产，恭敬相迎；从医、做导游的女生们，早早相约，精心筹备，只为给我一场最温暖的接风。
中秋之夜，灯火可亲，笑语满堂。一顿晚宴，意犹未尽；大家舍不得散，便再续一晚，两夜欢聚，情浓难断。夜晚歌厅里，歌声悠扬，旧曲重温，我这年迈之身，也被孩子们的热情感染，跟着唱起老歌，掌声阵阵，欢呼声声。那一刻，我不是老师，他们不是学生，我们就是血脉相连、心意相通的一家人。
聚会散了，温情不散。微信群里日夜畅谈，老照片、旧故事、家常话、暖心语，从清晨到深夜，从未间断。我捧着手机，看着一条条消息，心中暖意翻涌，眼眶微微发热——原来，我教过的那些孩子，从未忘记我；原来，我付出的那些真心，都被他们悄悄珍藏了半生。
也正是在这样浓得化不开的情意里，徐洁再一次盛情相邀。我盛情难却，也念自己身体尚健，更想亲自去看一看学生们打拼生活的城市，看一看南国的山海与繁华，便欣然应允。
这一去，便是五日港澳之行。
从澳门到香港，从老街古迹到都市繁华，徐洁全程陪同，寸步不离。她懂我的喜好，知我的性情，顾我的身体，一路讲解，一路照料，一路陪伴。怕我累，便时时寻地歇息；怕我闷，便细细讲述风土人情；怕我花钱，便全程包揽食宿交通。她不是学生，更像贴心的女儿，温柔、细致、周到、体贴，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那段旅程，看的是风景，暖的是人心；走的是路途，守的是情谊。
港澳之行尚未结束，深圳的学生们，早已翘首以盼，一场温暖的接力，就此展开。
95届的徐慧，是我一生教学中最骄傲、最得意、也最牵挂的门生。当年她保送苏州高级中学，初次统考便名列年级第七，为我争得无限荣光；她自幼随我学书法，笔力沉稳，能书八仙桌大的榜书，曾任苏高中书法社社长，与日本学子交流时挥毫泼墨，尽显华人风骨。后来考入浙江大学，与清华研究生的丈夫同赴深圳华为，如今已是技术开发部负责人，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得知我赴港澳，她早早订好酒店，日日相催，声声相盼，只愿我早日到深圳，一尽地主之谊，一叙师生深情。
更让我热泪盈眶的，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在大丰三总村小教过的学生王成慧。如今她定居深圳，丈夫朱茂松、儿子朱新亚在深圳银行身居要职，事业斐然。一听说我要来，她立刻电话相邀，语气恳切，情意真挚：“叶老师，到深圳别住酒店，来家里，我给您做家乡菜，说家乡话。”
学生情深，拳拳在心，我如何能推，如何能拒？
出发那日，85届的韩士亮亲自驱车，送我至无锡硕放机场。他如今创办接待公司，旗下八十辆商务车，事业兴旺，却依旧尊师重道，一路护送，一路叮嘱，细致周全。更让我感动又不安的是，同学们纷纷相送心意，五百、六百、八百、一千，红包塞了又塞，礼品堆了又堆。茶叶、补品、特产、好物，满室琳琅。
我一再推辞，可孩子们只说：“老师，这不是钱，是心意。您教我们长大，我们敬您一生。您不收，我们心里不安。”
一句朴实的话，胜过千言万语；一份简单的情，重过千金万银。
我这一生，从教数十载，从乡村小学到城市校园，从青丝到白发，始终以真心待学生，以诚心育桃李。课堂之上，倾囊相授；课堂之外，关怀备至。学生有难，我尽力相助；学生有喜，我由衷欣慰。我一生清贫，不求富贵，不求名利，只愿三尺讲台育桃李，一片丹心照后人。
我从没想过回报，更没奢望过晚年能被如此厚待。可岁月从不辜负真心，时光从不亏待善良。我半生耕耘，终得桃李芬芳；一世坚守，终获温情满怀。
如今静坐窗前，回望港澳深圳一路风光，回望与学生相伴的点点滴滴，心中满是安宁、幸福与感动。
这场旅行，始于一场跨越三十三年的重逢，源于一份半生不变的初心，成于一片滚烫真挚的师生情。它不是一场普通的旅游，而是一场被爱包围、被情温暖、被学生用心呵护、用情“宠”出来的人生盛宴。
三尺讲台，一世芳华；半生为师，一生荣光。我别无所求，唯愿桃李安康；我别无所盼，只愿情谊绵长。
能在晚年，被这么多学生牵挂、敬重、善待、陪伴，能拥有这样一场温暖入心、终生难忘的远行，便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也是我作为一名人民教师，最圆满、最珍贵、最值得骄傲的收获。
岁月悠长，师恩不忘；
桃李情深，岁岁留香。
作者简介：叶在壮，男，1952年7月生，苏州老三届知青，系苏州教育界、知青界知名书法家。
1986年南师大中文系本科毕业，获学士学位。1987年参加中国民主促进会，历任苏州民进支部主任及区第十一十二届人大常委。2012年退休于苏州星港学校，系苏州市政府表彰的优秀教师，语文学科带头人。
书法方面，幼承家学，临池不辍。及年长，又受教于书法大家费之雄、谢孝思、言恭达等，书艺渐精，在全国及省市书法大赛中多次获奖，系江苏省文联表彰的优秀书法教师，与女儿青年书法家叶佳茂曾于望江艺术空间举办国内少见的父女书展，书法作品多次获全国及省市级奖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