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鹏城之巅深圳梧桐山顶可揽山海大观,却不知那些隐于苔痕深处的野径,才是梧桐真正的魂魄所在——猿啼涧底的猿粪路线如天梯倒悬,老虎涧飞瀑似银河碎玉,泰山涧幽谷藏着魏晋遗风,燕子崖绝壁恍若谪仙醉墨。此番问道之行,非为征服峰峦,实为叩响千年山林的心跳。
第一次听闻深圳梧桐山的"野趣",是在一位途步客的口中。他说:"你走那梧桐山好汉坡,不过是拾级而上的俗客;若真要见梧桐山的魂魄,得去寻那些没有路的路。"这话让我想起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他若生在此世,定不会满足于景区铺设的石阶,而会拄着竹杖,去叩问那些岩壁与溪谷的秘密。
当世人蜂拥于台阶石径,追逐观景台的落日时,我愿以双足为笔,在荒野间书写一场与天地对话的修行。
从来没有一座城市里的山,像深圳梧桐山这样让人感到困惑。
困惑在于,明明山脚下就是盐田港的集装箱如山堆积,明明远处就是京基一百的玻璃幕墙折射着毫无感情的现代日光,可是一旦钻进那条叫做“猿粪”的山路,整个世界就忽然倒退了一千年。
猿粪道这名字起得戏谑,走得却让人生出几分敬畏。没有石阶,没有护栏,甚至没有多少行人踩踏过的痕迹。顺着乱石,溯溪而上,沿途密林似盖,巨大的岩石斜插山体,像一页页被时间翻乱的书。手抓着石缝里长出的树根往上攀爬,那些根系粗壮而温润,竟像是握住了山体深处的脉搏。这些根扎下去的地方,也许正是几百年前某个道士打坐的位置。
猿粪道此名粗粝,却藏着古意。相传清初,有位号"云猿子"的道士在此结庐修行。他本是岭南名士,因痛失所爱,遂遁入空门,于梧桐山最险峻处开凿石径,日采松针为食,夜与山猿为伴。据说他常悬于绝壁之上,身姿矫健如猿,故得此名。山民遥见其白衣飘飘于云雾间,以为仙人,遂称此径为"猿粪道"——"粪"者,遗迹也,意即云猿子之遗踪。
循着模糊的路迹攀援而上,方知"险峻"二字的分量。此处岩壁如刀削斧劈,需手足并用,指扣石缝,足蹬岩隙,每一寸挪移都关乎生死。抬头望去,花岗岩的纹理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是亿万年地质运动的年轮。忽然理解为何古人将登山称为"升仙"——在这垂直的世界里,人不得不放下所有的傲慢,回归到最原始的攀爬姿态,如婴儿之匍匐,如猿猴之攀援。
而燕子崖的险,是那种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险。
崖面陡峭处接近九十度,脚踩的地方往往只是一块凸起的岩石,手掌抓着的,是那些从石缝里长出的树根和古藤!
爬到半崖的一处平台歇脚时,我看着脚下绵延的林海,忽然想起一个关于梧桐山的传说。
那故事说的是很久以前,山上住着一个快要成仙的老道士,很少有人能见到他。山涧里有一条小鱼,总想着游到溪流的源头,去看看老道士究竟住在哪里。老道士被它的诚心感动,给了它一粒梧桐籽,让它吃下去,说将来自有分晓。后来遇到大旱,溪水干涸,小鱼死了。它的好朋友凤凰到处找水,等找到老道士留下的半袋水回来时,小鱼已经被埋在了土里。凤凰把水洒在坟头,日夜悲鸣。老道士现身,轻轻一挥袖,坟头长出了一棵梧桐树苗——原来那颗梧桐籽一直在小鱼的身体里,小鱼虽死,魂魄却与树融为一体。凤凰从此只在梧桐树上栖息,而那漫山缭绕的梧桐烟云,据说就是凤凰的化身,千年万年守候着这座山 。
攀着这些岩壁的时候,我总会想起这个故事。深圳这座城市太新了,新到很多人都以为它只有四十年。可梧桐山不答应。那些缭绕的云雾,那些深谷的溪流,都在用另一种时间尺度提醒你:在这片土地成为“经济特区”之前,它早已是凤凰的故乡。
老虎涧的瀑布从不刻意张扬,却在密林间藏着雷霆万钧——溪流穿石而过,遇陡崖便化作数道白练,飞珠溅玉间震碎林间寂静,水声如鼓,叩击着山石与心魄。清代诗人游此曾叹“飞瀑垂空泻玉声,涧深苔古隐仙亭”,道尽此处的清幽与灵动。
相传唐代纯阳祖师吕洞宾曾云游至此,见涧水澄澈,便掬水洗面,悟得“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的道旨,至今仍有游人驻足摩挲,欲借涧水涤荡尘心。
溪谷的修道传说更添几分烟火温情。古时有樵夫入山砍柴,遇雨困于涧边,见一老道坐于石上,以涧水烹茶,以落叶为席。樵夫求教修道之法,老道指溪涧曰:“水汇于谷,不拒细流;道成于心,不弃点滴。”言罢化作清风而去,只留茶烟与涧水相融。樵夫此后常来此处,以溪涧之理修身,终得心境澄明。这般故事恰如《道德经》所言“上善若水”,原来最深刻的道,就藏在这涧水的包容、坚韧与从容里。
泰山涧的路则另有一番天地。溪流相伴,绿树成荫,瀑布飞溅处水花晶莹如碎玉。王安石在《游褒禅山记》里说:“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 这话用来形容梧桐山的野径,再贴切不过。那些规整的台阶路当然好走,可只有这样的野径,才能让你真正走进山的深处,也走进自己心的深处。
泰山涧得名,并非与东岳泰山有关,而是取自"泰然之山"之意。相传清末,有位泰安籍的道士逃难至此,见此处溪谷幽深,松柏森森,有故乡泰山之气象,遂结茅修行,名之"泰山涧"。他善养猪,常驱群猪于涧中觅食,自己则辟谷静坐,人皆异之。
燕子崖确是难走。砂土路的坡又陡又滑,可以抓手的树枝不多,很多时候要自己探路、判别方向。有一处五六米高的树根群,攀着那些虬结的根系往上爬时,忽然想到:这些树根见证过多少人的来来去去?那些最早在这开路的采药人,那些躲避战乱的逃难者,那些寻仙访道的修行人,是否也曾像我一样,在这绝壁上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爬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带,有几根长长的树根垂下来,像天然的秋千。同行人在上面荡来荡去,笑声在山谷里回荡。那一刻,几百年仿佛重叠在了一起——当年在此修行的道士,若是听到这样的笑声,是会皱眉,还是会心一笑?
山顶“鹏城第一峰”那块巨石前,挤满了拍照的人。有人抱怨说这巨石是人造的,钢筋都露出来了,“被骗好多年”。我倒是觉得,这也许是个“美丽的谎言” 。大梧桐顶峰本是锥形,有了这块巨石,才更显出“第一峰”的气势。就像《红楼梦》片头那块飞来石,真假其实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它站在那里,就成了一个象征。
站在山顶俯瞰,山海相连,城市如盆景般铺展在脚下。王安石登褒禅山时的心境,此刻终于有了几分共情 。那些来时的艰难,那些流过的汗水,那些差点踩空的瞬间,此刻都化作了眼前的开阔。登山的妙处,也许正在于此——你付出多少,山就回报你多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正想着,云雾忽然涌了上来。刚才还清晰可见的城市天际线,瞬间被白茫茫的雾气吞没。十米之外,不见人影。山风夹着水汽扑面而来,竟有几分寒意。同行的山友说,这就是梧桐山的“梧桐烟云”,深圳八景之一。传说这烟云就是凤凰的化身,千年守候着这座山,守候着那些来山里寻找什么的人 。
偶遇山中的精灵,下山的路选的是凌云道。走到一处密林,不远处有几只野猪正在觅食——两大三小,正是网上传说的“二师兄和小猪佩奇”。大的那只浑身漆黑,鬃毛竖起,小的几只棕褐相间,倒真有几分像动画片里的佩奇。
它们并不怕人,自顾自地在林间拱着泥土,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眼神竟有几分“清澈” 。工作人员提醒,投喂会让它们丧失野外觅食的能力,而且野猪终究是有攻击性的 。我们就那样静静地看了几分钟,然后悄悄绕开,把山林还给它们。
这偶遇让我想起了一个更深远的传说。明太祖朱元璋打天下时,曾得到武当山玄天上帝的神助。登基后,他铸造了三尊真武祖师铜像,一留南京,二送武当。送往武当的两尊中,有一尊第二天不翼而飞。传说这尊铜像先飞到梧桐山境内的石塘尖,那夜狂风骤雨,石塘尖竟被坐低了三尺。铜像这才转飞到梧桐山顶安坐,神光异彩。洪武元年,朱元璋传旨诰封梧桐山为“亚武当” 。
自此,梧桐山便有了道教的香火。清嘉庆年间,山顶修了亚武当殿,万历九年又从武当山迎来朱元璋像。几百年来,庙内香火不断,朝圣者络绎不绝。那些香客走的路,也许就是我们脚下这些野径的前身。如今庙宇已毁,香火已断,可山还在,路还在,那些虔诚的脚步留下的痕迹,还在。
这座山,来过多少次已经记不清。可每一次来,都会有新的发现,新的触动。也许是因为深圳这座城市太新,新到我们常常忘记它也有历史;而梧桐山恰好是那个提醒——提醒我们在这片土地成为“经济特区”之前,早已有人在这里修行、在这里打仗、在这里生老病死、在这里寻找成仙的路。
有学者提出“梧桐山精神”的概念,概括为“知难而上,上则登顶;梧高凤至,地兴人来” 。这话说得真好。梧桐山之于深圳,如同狮子山之于香港,早已不只是地理的存在,更是精神的图腾。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城不在古,有山则灵。深圳的年轻与梧桐山的古老,恰好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张力——我们在这座城市打拼,累了就来山里走走,听听风,看看云,想想那些比我们早来千年的人,然后下山,继续生活。
至于那些修道的故事是真是假,那些传说是实是虚,其实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当你攀在燕子崖的绝壁上,当你站在鹏城第一峰的云雾里,当你偶遇山中的野猪一家时,你会相信,这座山确实藏着些什么——也许是凤凰的魂魄,也许是道士的灵气,也许只是你自己内心深处,那个想要逃离喧嚣、回归本真的愿望。
这愿望,大概从第一个走进梧桐山的人开始,就一直没有变过。
这山里的凤凰,也许从来就不只是传说中的鸟。每一个走进梧桐山的人,每一个在野径上挥洒汗水的人,每一个在顶峰眺望远方的人,都是那只凤凰——短暂地栖息在这棵千年梧桐上,然后飞回红尘,继续各自的修行。
而这,也许就是梧桐山给深圳这座城市,最好的馈赠。
深圳梧桐山,这座被现代化都市环抱的绿岛,以其独特的方式提醒着我们:无论技术如何进步,城市如何扩张,人终究是自然之子。我们需要的不只是空调房里的"清凉",不只是观景台上的"远眺",而是肌肤与岩石的摩擦,是鞋底与泥土的接触,是汗水滴落在落叶上的真实。
如果你也想挑战不一样的梧桐山,不妨放下攻略,收起导航,去寻那些"没有路的路"。也许你会发现,最险峻的岩壁上,刻着最深刻的哲理;最幽深的溪谷里,藏着最本真的自己。
山一直在那里,路,永远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