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来自深圳地铁的征集公告,让王朝珠的字先于他的人奔向深圳,成为陪伴几十万深圳人每天出行的指引。而外孙女一个求助网帖,又在瞬间点燃城市热情,随着深圳地铁轨道的延伸,“山西姥爷”在2025年成为奔向这座城的年度热词。
2020年春,山西交城卦山书院的木门轻掩,山风拂过窗棂,轻掀案上的宣纸。王朝珠俯身整理书案,砚台洗净晾干,毛笔排列整齐,宣纸上还留着隔夜墨痕的淡淡清香。“写字跟做人一样,得干净利索。”他抬手抚平纸角,为千里之外的深圳,书写地铁10号线的23个站名。
2025年4月,76岁的王朝珠终于完成了这场迟来的奔赴。踏入深圳地铁10号线孖岭站的那一刻,王朝珠放慢了脚步。站厅里,他亲手书写的隶书站名被灯光映照得温润,“孖”字的圆润,“岭”字的舒展,他伸手轻抚过站台上的文字,当年落笔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王朝珠在亲手书写的隶书站名前
(图片来源:《南方日报》)
2019年的秋天,一则来自深圳的征集公告,让王朝珠的“奔赴”有了新的方向。彼时深圳地铁正为包括10号线在内的61个车站公开征集书法站名——这座以“速度”与“创新”著称的年轻城市,让每一个创作者,都有机会让笔墨登上城市公共舞台。
“北上广深是中国最先进的城市,能为这样的城市写字,是荣幸。”在书友的推荐下,王朝珠精选了“光雅园”“禾花”两个站名,用他标志性的隶书郑重写就,寄往千里之外的鹏城。与此同时,深圳地铁的征稿邮箱里,来自全国144个城市的2200余幅作品如雪片般飞来,正楷、行楷、魏碑体各有千秋。王朝珠的隶书以“入笔如蚕头,收笔像燕尾,庄重而不失风趣”的特质脱颖而出。“每个字都透着质朴的真诚,让人一下就记住了。”负责评审的工程师程荣后来回忆道。
未曾见过深圳的模样,接到书写站名邀请的王朝珠便在网上查阅这些站名背后的故事,凭着对这座城市的想象逐字揣摩。“每个字都要对得起这份信任。”深夜的书院里,只有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一滴墨,一撇一捺,都凝注着他对书法的敬畏与对深圳的诚意。
2020年8月18日,深圳地铁10号线开通运营,王朝珠的隶书站名出现在23个站点,每天陪伴着62.8万人次的客流穿梭于城市,成为深圳地下一道流动的文化风景。 “字写出去了,心也跟着去了深圳。”他常常对着照片出神,琢磨着哪个字的结构还能更完美,想象着乘客看到这些字时的表情。
2025年春天,王朝珠的外孙女张嘉慧一则《姥爷写了深圳地铁的站名,却从没去过深圳,求大家拍张照片给他看看》的帖子,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意外打开了深圳人的情感闸门。短短两天,23个站名的照片从深圳的各个角落汇集而来,1800多条留言,1.4万多个点赞,评论区满是“老爷子把‘冬瓜岭’写得憨态可掬”“看到这些字有点泛泪”的暖心话语,有网友还贴心附上游览路线和天气指南,热情邀姥爷来深。
深圳地铁迅速向王朝珠发出邀请,4月2日,王朝珠踏上了这座“神交已久”的城市。在岗厦北“深圳之眼”,他挥毫 “情满鹏城”;在图书馆北馆,他留墨“文津书海翰墨风华”;在甘坑古镇,他为孩子指点笔法。求签名的市民、分享日常的乘客、送来特产的路人,让这位从黄土高原走来的书法家,真切感受到跨越山海的善意与认同。
“深圳的开放不只是口号,是真的给普通人机会。”王朝珠说,是这座城市的包容,让他的笔墨有了更广阔的舞台。早在2004年,深圳地铁1号线一期工程、4号线一期工程在行业内首次采用书法站名的形式来标识地铁车站,便获得了社会各界广泛好评。这座以“速度”闻名的城市,用这一创新之举,让千年翰墨渗入城市肌理。如今,深圳地铁4条线路、66个车站的书法站名连缀成网,这些站名如一条条流动的文化动脉,在地下编织出一个“看得见的文明”。
王朝珠的“奔”,早已刻进半生的书法岁月里。1949年出生的他与共和国同龄,成长在文水县北白村一个书香氤氲的家庭。父亲是乡间中医,开处方、写春联皆用毛笔,每逢腊月,乡邻们捧着红纸登门,父亲挥毫泼墨的身影,成了他对汉字最美的初印象:“毛笔写出来的字有温度,看着就欢喜。”
初中时,年长10岁的兄长王朝瑞成了王朝珠书法路上的引路人。那时王朝瑞已是书法名家,其独树一帜的隶书风格让王朝珠十分着迷,原本苦练柳公权楷书的他,毅然转身奔赴隶书的世界。为求指点,他常常带着作品从老家文水奔赴太原,住在兄长家等至深夜,只为捕捉兄长挥毫的瞬间神韵。初学阶段,他笔下的字总摆脱不了兄长的影子,“放在一起,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兄长的一句话点醒了他:“写字不是复刻,要写出你自己的特色。”
“《翰林粹言》里说‘集众长,归于我,斯为大成’,这是我练字的座右铭。”王朝珠深知,写字没有一蹴而就的捷径,唯有日复一日地勤练。为了找到属于自己的书法风格,他遍临汉隶名帖,《礼器碑》的庄重、《张迁碑》的古拙,皆被他细细揣摩,融入笔端。“只要看到好看的字,我都会收集起来,反复练习。”有时练字练得沉迷,甚至坐在马桶上还用指尖在大腿上练隶书的“一波三折”。
王朝珠坚信,字如其人。“明末清初傅山先生有句话,‘作字先作人,人奇字自古’。”这也是他偏爱隶书的缘由,“隶书端正沉稳,既给人美的享受,也藏着做人的方正。书画之道,本就是以美动人、以情动人。”数十年笔墨耕耘,他的隶书逐渐形成独有的风格,被网友亲切地称作带着“老茶馆烟火气”的“姥爷体”,圆润饱满又洒脱灵动,他携作品多次参加全国书画展并获奖,或被收藏,或被勒石入碑。
从深圳“圆梦”归来后,王朝珠变得更忙了。“山西姥爷”的走红,让“姥爷体”被更多人熟知。吕梁红色景区、五台山风景区、中铁静兴高速、交城融媒等邀约纷至沓来,越来越多的地方希望留下他的笔墨。“能被大家认可,能为传统文化做点儿事,再累也值得。”这位民间书法家的笔墨,正以更丰富的形式,奔赴在文化传承的路上。
如今的王朝珠,依然保持着几十年如一日的习惯:每天练字后,必把书案收拾得一尘不染,毛笔洗净晾干。这份对仪式感的坚守,恰是他对书法艺术的敬畏。“我常说,中国人就要把中国字写好。现在好多年轻人写不好中国字,连有些老师的字都拿不出手,这不行啊。”
当听到太原理工大学的教授提议将他的书法作品出版,赠送给学校时,王朝珠一口答应,没有丝毫犹豫。眼下,他最紧要的事,是赶在2026年六一儿童节前,完成《三字经》《千字文》《弟子规》的隶书书写,印刷成册,赠送给孩子们。他戴着老花镜每天伏案数小时,每个字都凝聚着对下一代的期许,他想以笔墨为工具,在他们心里种下热爱汉字、热爱传统文化的种子。
书案上,《弟子规》的手稿已接近完成。“人这一辈子,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真的很幸运。”王朝珠感慨道。从少年时为笔墨心动而奔赴,到中年时为艺术纯粹而执着,晚年时为文化传承而担当,他仍在不断地学习,奔赴热爱从未停歇。
笔锋流转间,是文化的传承;山海相望中,是初心的共鸣。
王朝珠与深圳的相遇,是一场关于热爱、包容与传承的双向奔赴。个人因热爱而坚守,因城市号召而聚力。当一座城市愿意向民间创作者敞开怀抱,当一位民间书法家愿意为文化传承跨越山海,传统与现代便在此刻双向成就。文明的风景,正是在这样的双向奔赴中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