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整体发展要比玉翠预想的快得多。

到达深圳当天，她们放下行李决定出门逛逛。在离家不远的一个街角，一张贴在墙上的招工启事吸引了她们的注意——一家包子铺在招聘小时工。丁丁立刻掏出手机，把那张纸拍了下来。

回到家后，丁丁拨通了电话。老板娘的声音传来：“会包包子不？”丁丁回答：“会。”老板娘说：“那你过来试一下吧。”不一会儿，她们就赶到了店里。玉翠揪好剂子，低头包了一个包子，捏褶、收口，28年的老手艺让她的动作熟练利落。老板娘看了后当场拍板：“行，明天来上班吧。”玉翠的工作就这样成了，顺利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不过事情也并非一帆风顺，全新的生活免不了出现些小“插曲”。就比如，深圳的高楼大厦总是让玉翠晕头转向，“来了之后不知道东西南北，到现在还是迷的。”如今，玉翠已经在深圳待了快五个月，有时候出门还是会迷路。

但随着日子慢慢流逝，玉翠适应了新环境，生活也开始忙碌起来。

玉翠会在每天凌晨4点10分准时起床，5点到达包子铺。到店后先把桌椅板凳摆好，然后是和面。等面醒发的空档和馅、熬粥、坐锅，接着就是包包子。7点半到8点是人最多的时候。有时候人一窝蜂涌上来，玉翠忙得不可开交，一连2个小时被“困”在小隔间里，不停地和馅捏着包子。

玉翠早起后要工作4—5个小时，但辛苦惯了的她不觉得累，只觉得每天上午忙完后空下的半天时间可惜。玉翠决定利用好时间，下午自己摆摊做馒头包子卖。

做馒头是个费力气的活。揉面、醒面，再一遍遍反复揉搓，全靠手上的力道。面团在玉翠的手里一遍遍推开、折叠，再揉紧实。这样做出的馒头费时费力，但口感十分劲道，慢慢地也积攒起不少“回头客”。

玉翠大半辈子赚的都是辛苦钱，所以她从不乱花钱，平时买东西能省就省。她常说一句话：“挣不到钱就活不下去，挣到钱心里就有底气。”

年前，玉翠到菜市场准备年货，路过一家卖鱼的摊位，一条鲈鱼要65元。玉翠吓了一跳，赶紧摇摇头说不买，“出门在外，要想存钱就得省一点。”除夕夜，玉翠端上一只手撕鸡，一碟花生豆，切了盘自己做的肉皮冻，包了点饺子，几人就这样挤在出租屋里过了个简单的年。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玉翠觉得这个年过得也算清净安稳。

对玉翠来说，虽然深圳的繁华时常还是会带给她小小的震撼，但和老家相比，这里的日子反而没那么难熬。

在河南的冬天，玉翠也曾摆摊卖过包子馒头。零下十几度一站就是一整天，五六层衣服套在身上也挡不住北方的寒风，她的手被冻得皴裂发红，脸被寒风吹得生疼。到了深圳，气候暖和得多，“只要肯干活，钱也更容易挣到手”。对玉翠来说，勤劳在这里似乎更容易变成看得见的收入和安稳的生活。

慢慢地，她也在这座城市里结识了一些人。

玉翠的普通话河南口音明显，摆摊时听到有人用河南腔和她搭话，一句乡音，就能让彼此一下子熟络起来。也有一些完全陌生的人，因为食物停下来攀谈几句。一个湖南大叔喜欢她做的馒头，说味道像年轻时在北方吃过的那种，隔三差五就过来买上几个。还有一位常来的熟客张姐，和玉翠聊得投缘，路过时常给玉翠带点新鲜的蔬菜，玉翠也总会塞几个馒头或包子给她，不肯收钱。

在包子店里，玉翠还认识了霞姐和莲姐。她们同样是打工多年的普通女性，彼此都知道生活的不容易。忙完一天的活儿，她们有时会约着一起散散步，聊聊天。对玉翠来说，这些简单的陪伴，让异乡的日子不那么孤单。

女儿丁丁也在深圳陪着她。母女俩住在一起，彼此照应。远离了老家的纷扰，日子反而清净了许多。

这些零零碎碎的关系，让玉翠慢慢适应了这座原本陌生的城市。来自天南地北的人，在这里做着各自的营生，没有太多隔阂，也很少有人追问彼此的来处。对他们来说，深圳不只是挣钱的地方，也渐渐有了一点人情的温度。

对玉翠来说，这种简单而直接的回报和关系，比什么都更让人安心。

在深圳忙活了一段时间后，丁丁决定带玉翠出门逛逛。

元旦当天，丁丁带着玉翠去了香港，用网上抢来的打折跟团票，两人一共花了六块多。丁丁知道香港的药好，本想买瓶红花油带回家，但玉翠觉得香港物价实在太贵，她拦住丁丁：“现在咱也不用，买它干嘛？”最后俩人一分钱没花，六块多就把香港玩了一遍。

她们还一起去了大梅沙。海边人很多，玉翠看见有年轻女孩穿着三点式在沙滩上晒太阳，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女儿赶紧拦她：“你好奇啥，人家在海边都这样。”后来玉翠跟人说起这事，自己都忍不住笑。

站在海边的时候，玉翠心里忽然觉得很敞亮。以前在河南，几十年围着家里转，很少出远门。这是她50多年来，第一次这样走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

说来也巧，不久后玉翠和丁丁得知了一个消息：包子铺老板想转让店面。于是两人商讨后作了一个更大的决定——把包子铺盘下来。

店不大，设备也旧，炉子的腿还是断的，但玉翠并不在意。她和丁丁凑了4万多块钱，把店接了下来。她负责包包子，丁丁负责打理店面和采购。一家人重新把日子“搭”了起来。

有时候女儿会跟她聊深圳的生活。丁丁笑着说，在这里有句话叫“来了就是深圳人”。玉翠一开始不太懂，后来慢慢有了自己的理解：“就是大家都一样，没人欺负你，也没人看你年纪大就说这说那。”

在女儿的视频中，很多年轻人说翠姨“高能量”“不内耗”。玉翠听不太懂这些新词，但她有自己的道理：“不要耗，只要肯干活，到哪里都有饭吃。”有几天深圳下雨，包子铺一连几天生意都不好，丁丁每天唉声叹气。玉翠不担心，还笑着劝丁丁：“生意有坏就有好，它不能天天好，也不能天天都坏。”

说起自己的小包子铺，玉翠至今都有些难以置信，“我能挣个三四千块钱就满足，没想到搁这干起生意来了。”如今，玉翠的生活渐渐稳定，提起未来的计划，她希望能够在深圳攒下几万块钱。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招呼客人。有人来买包子馒头，她掀开蒸笼，热气一下冒出来。

“还是热的。”她说，“自己做的，可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