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以下简称《大纲》)不仅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开创性文本,也是科学社会主义思想的奠基性著作,内含着科学社会主义的某些一般原则。在《大纲》中,恩格斯以方法论革命为前提对国民经济学的诸范畴进行批判,较为隐晦地呈现科学社会主义的基本思想。恩格斯以国民经济学不去检验前提、“没有想去过问私有制的合理性的问题”为批判的逻辑起点,对工资、价值、土地、劳动、竞争、垄断和经济危机等经济学范畴展开系统性批判。从这些批判来看,废除私有制、有计划地组织社会生产、实现人的解放构成科学社会主义葆有的一般原则。恩格斯在《大纲》中阐述的科学社会主义思想,在当代资本主义新变化与社会主义实践新发展的背景下,展现出持久的理论解释力与实践指导力。
关键词:《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方法论革命;废除私有制;有计划地组织生产;人的解放
目录
- (二)有计划地组织社会生产是科学社会主义的基本经济原则
- 三、《大纲》中科学社会主义思想的历史地位与当代价值
- (二)当代价值:回应现实问题的理论资源与方法论启示
马克思1859年在《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分册)序言中把恩格斯在1843年9月底至1844年1月初撰写的《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评价为批判经济学范畴的天才大纲[1]。多年后,马克思在《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法文版前言中再次高度肯定《大纲》的理论价值,指出《大纲》中已经表述了科学社会主义的某些一般原则[2],表明恩格斯是当代社会主义最杰出的代表人物之一。在《大纲》中,恩格斯从社会主义的立场分析资产阶级经济学,从社会主义的观点考察现代经济制度的基本现象[3],第一次总结科学社会主义理论的来源。在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上,《大纲》非常重要,它第一次尝试为社会主义理论建立起政治经济学的基础,萌发了科学社会主义的思想[4]。由此看来,《大纲》作为恩格斯早期的著作,是一部科学社会主义的开创性著作[5]。然而,当前学界主要从经济学批判维度研究探讨《大纲》,鲜有对其科学社会主义思想进行深度挖掘和阐释,一定程度上遮蔽《大纲》丰富的理论价值。
《大纲》通过对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的批判,已然深刻表述了构成科学社会主义理论的一系列原则。这些原则并非抽象的道德呼唤或乌托邦构想,而是建立在对资本主义社会经济诸范畴———私有制、资本、竞争、价值、地租、垄断、商业危机的客观分析基础上得出的理论结果。《大纲》表明,只有彻底消灭生产资料的私人占有,才能结束阶级对立和人的奴役状态,才能实现人类与自然、人类与自身的和解。总的来说,恩格斯的国民经济学批判开启了从现实出发的历史唯物主义分析范式,标志着社会主义思想从空想到科学的关键转折。
当前,在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之际,科学把握《大纲》蕴含的科学社会主义一般原则尤为重要。这不仅有助于辨明科学社会主义与形形色色非科学社会主义思潮的根本区别,更在于为理解中国式现代化理论提供坚实的理论根基。中国式现代化理论之所以成为科学社会主义在21世纪的重大发展与最新成果,正是因为它继承并发展了《大纲》所确立的基本原则。深刻把握《大纲》与科学社会主义之间的理论渊源,实质上就是从思想史和理论内核上,科学理解中国式现代化何以超越资本主义现代化模式,何以承载社会主义的制度优势与文明愿景,并最终确证其作为科学社会主义当代形态的历史意义与时代价值。
一、方法论革命:科学社会主义一般原则确立的前提
《大纲》的写作直接服务于青年恩格斯对社会主义理论与实践的考察[6],是一部内容丰富且具有独创性的著作[7]112。它的天才性与开创性,并非在于形成多少完备的结论,而是在于实现一场深刻的方法论革命。正是通过这场方法论革命,恩格斯为科学社会主义学说奠定全新的、科学的基础,使社会主义学说从抽象的道德呐喊和伦理诉求,转向对资本主义社会经济结构的客观历史分析。这一方法论革命的意义在于,它从根本上解构资产阶级国民经济学的研究前提、理论范式和价值立场,初步彰显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的方法论原则。
其一,恩格斯在《大纲》中的方法论革命,表现为对国民经济学赖以存在的前提进行系统的批判,将国民经济学从科学的神坛拉回到意识形态领域,揭露国民经济学的辩护性与伪善实质。恩格斯对国民经济学的批判,首要从国民经济学“没有想去过问私有制的合理性的问题”[8]443发起批判,这门科学理所当然地将私有制当作永恒的存在,并将其作为一切理论的绝对前提。“这种从商人的彼此妒忌和贪婪中产生的国民经济学或发财致富的科学,在额角上带有最令人厌恶的自私自利的烙印。”[8]442它将由私有制导致的竞争剥削等社会关系,论证为符合人类天性的必然规律,并将其形而上学化和神圣化。或者说,国民经济学的全部任务,是在承认私有制的前提下,研究财富如何生产、流通和分配,研究如何发财致富。与国民经济学相悖,恩格斯在考察资本主义经济时,对私有制的前提进行批判性追问,进而考察私有制是否天然具有合理性和永恒性。恩格斯的这种追问内含革命性的方法论意义。它表明,恩格斯不是在国民经济学的框架内与私有制对话,而是在国民经济学的理论框架之外,对私有制的合法性与合理性进行审视。通过这种方式,恩格斯揭示国民经济学不是价值中立的科学,而是为资产阶级服务的私经济学,本质是为当时现存的经济关系和社会制度辩护。
这种前提反思法是《大纲》最犀利的理论武器。它意味着对资本主义的批判不能停留于批判贫富分化或经济危机等一系列表面现象,必须直指生产资料的私人占有制度。国民经济学批判的科学性,就表现为这种追本溯源、直指问题核心的彻底性。换言之,恩格斯对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的批判不满足于对现象的道德愤慨,而是致力于对现象背后的本质进行深入研究,使社会主义学说首次超越了空想社会主义的道德说教。
其二,在摧毁私有制的永恒神话后,恩格斯运用历史思维来审视国民经济学诸范畴,把资本主义经济规律从“永恒”还原为“暂时”,在方法论上实现第二次革命。国民经济学将“价值”“价格”“资本”“利润”“地租”“工资”“竞争”等范畴视为如同物理定律一般的超历史存在,恩格斯以深刻的历史洞察力指出,这些经济范畴是私有制的特定产物,其所表征的只是暂时的社会关系。恩格斯以“资本”与“劳动”的分离为例进行分析,指出“资本和劳动最初是同一个东西……资本是劳动的结果,它在生产过程中立刻又变成了劳动的基质、劳动的材料”[8]456-457。只是由于私有制,才导致资本和劳动走向分裂。除此之外,恩格斯也以“竞争”为例论证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暂时性。自由主义经济学将竞争奉为实现进步与繁荣的天然法则。在批判国民经济学的过程中,恩格斯则揭示竞争的历史性及其内在固有的矛盾,阐释竞争内含的否定性和破坏性。在恩格斯看来,“竞争的矛盾和私有制本身的矛盾是完全一样的”[8]459,包含自我毁灭的种子,并最终走向自己的对立面。在恩格斯看来,经济学范畴并非静止的、僵化的抽象,而是处于动态的、自我运动的、充满内在矛盾的过程,并在历史的发展中变换形态。“恩格斯是第一个而且巧妙地应用辩证方法来剖析资产阶级社会的经济关系”[9]42,他“通过对经济规律的唯物主义阐释和对经济规律的历史性质的着重说明,发现了一条摆脱资本主义矛盾‘迷魂阵’的唯一可行的现实出路”[9]44。
恩格斯的这种批判分析方法将辩证法成功地运用于社会经济领域,为历史唯物主义的创立提供经济学上的雏形,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历史分析方法表明,资本主义社会并非人类最完备的社会形态,而只是人类社会发展中的一个逻辑环节。资本主义社会的经济规律也并非永恒的铁律,而是随着客观条件的消逝必将过时的阶段性存在。恩格斯批判资本主义社会所运用的历史思维,为后期论证社会主义取代资本主义的历史必然性奠定科学的思维基础。
其三,恩格斯深入剖析国民经济学诸范畴的内在矛盾,科学阐释经济学体系的矛盾实质,成为《大纲》方法论革命中最富辩证法光彩的部分,凸显出《大纲》的“天才”特质。恩格斯对国民经济学的批判是“建立在应用新的辩证法的基础上”[10]35的。在研究国民经济学的过程中,恩格斯敏锐地捕捉到,国民经济学的整个体系建立在无法自圆其说的矛盾之上。国民经济学的理论主张并非和谐统一,而是彼此冲突、相互否定的。恩格斯对“价值”范畴的剖析证成其上述论断。在考察国民经济学体系的过程中,恩格斯发现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在价值问题上陷入无法调和的混乱。古典政治经济学派强调“生产费用”决定价值,而庸俗经济学家则强调“效用”决定价值。恩格斯进一步分析,国民经济学内部之所以存在理论冲突,缘于在私有制和竞争的条件下,价值本身就是一个分裂的概念。抽象意义上的价值由生产费用决定,现实中的交换价值却完全受供求关系支配,充满偶然性和任意性。“价值是生产费用对效用的关系”[8]451,但生产费用和效用在竞争中永远处于波动和对抗状态,并未达到稳定的平衡。“所有这些微妙的分裂和划分,都产生于资本和劳动的最初的分开和这一分开的完成,即人类分裂为资本家和工人。”[8]457国民经济学价值理论的内在矛盾,恰恰反映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内在的无序和混乱。
这种辩证分析法是科学社会主义分析资本主义的锐利武器。它表明,资本主义的灭亡不是源于某种外部力量的冲击,而是源于其自身内在的、无法克服的矛盾。资本主义社会的运动规律本身就包含着自我否定和自我毁灭的趋势。这说明社会主义革命的理论是建立在对客观经济矛盾运动的科学分析之上,而非建立在主观的道德愿望或对“绝对真理”的发现之上。
其四,恩格斯在《大纲》中的方法论革命体现为价值立场的根本转变,把经济学从对物的关注转向对人本身的关注,使经济学从一门“发财致富的科学”上升为关于“人”的科学。国民经济学是一门把金银视为财富、把金钱奉为最高原则的科学,着眼点是物或财富的积聚,研究的出发点和服务对象是资本。在这门科学中,人(特别是无产者)被抽象为纯粹的生产要素,其需求只有在影响资本增殖时才受到资本的关注。与之相反,恩格斯甫一研究资本主义经济学,就把现实的人,特别是被压迫和被剥削的工人作为分析的中心。恩格斯对国民经济学所进行的批判,最终落脚点就是揭露私有制如何导致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奴役、道德的堕落、社会的分裂以及绝大多数人的贫困。恩格斯所阐发的经济学主张,不是物的无限积累而是“人类与自然的和解以及人类本身的和解”[8]449。这一立场转向的方法论意义在于,它宣告一种新的、以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为最高目标的“人的科学”的诞生。科学社会主义从萌芽之初,就不仅是关于社会经济运行规律的理论,更是关于人类解放的科学。恩格斯在《大纲》创立的科学社会主义一般原则,将经济学批判与人的解放哲学紧密结合在一起,使这些原则兼具科学性与革命性、真理性与价值性。
二、《大纲》中科学社会主义一般原则的初步表述
恩格斯在《大纲》中并未系统勾勒未来社会的细则,而是通过批判国民经济学的方法前提与核心范畴,首次为科学社会主义奠定原则和基础。这些原则超越伦理社会主义的抽象呐喊和空想社会主义的虚幻构想,将社会主义的必然性建立在对现存经济关系及其内在矛盾运动的科学分析之上,成为科学社会主义的理论基石。
(一)废除私有制是科学社会主义的根本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