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今天是三八妇女节。满城都是祝福。
但我的脑海中频繁出现的不是电子大屏上的赞美、鼓舞和祝福,而是手机里那100多条报名信息——她们也是女性,但不在任何一条祝福里。
100个人,抢一个月薪4000还带夜班的岗位。这景象,深深刺痛了我。
前两天,我所在公司有一个基础岗位空缺:月薪4000,每月休四天,包含四个夜班,八小时工作制,五险一金,有年假。
我在小红书发了一条招聘信息。
一天之内,收到一百多条报名。清一色女性,35岁到50岁,绝大部分是外来工。
这是深圳,平均薪资全国领先的深圳。一个月薪4000还带夜班的岗位,怎么会吸引上百人抢着来?
直到我读完每一条报名信息,才明白——她们不是来抢一份工作的,是来抢一根救命稻草的。
她们是谁
那位45岁的求职者,湖南人,来深圳二十年了。上一份工作是超市促销员,站了八年。疫情后超市倒闭,她失业几年。这期间试图找过多少次工作,记不清。回复都惊人一致——“年龄不符”。
那位38岁的妈妈,湖北人,孩子在深圳上小学。她想重新出来工作。“白天能接送孩子,夜班我也可以。真的可以。”她用了两个“可以”,生怕我不信。
另一位50岁的候选人,四川人,社保还差五年才满足退休要求。年轻时在工厂流水线干了多年,后来工厂搬走了。她需要一份能交社保的工作,任何工作。“我不怕累,就怕老了没保障。”
甚至还有一个询问可不可以带着孩子来面试的。
100多位女性,100多个故事,交集都一样:外地来深圳打工,年轻时进过厂、站过柜台、做过服务员,现在年纪大了,能去的地方越来越少。
她们需要一份稳定的、正规的、能交社保的工作。月薪4000、有夜班、休息少——那是她们愿意付出的代价,换一张“正规”的入场券。
为什么是她们
同样这份工作,为什么几乎没有男性报名?
因为男性可以去送外卖、跑网约车、做临时工。那些工作更自由,收入可能更高——哪怕没社保,哪怕没保障。
中年女性呢?选择少得可怜。
被家庭拴住——要带或接送孩子,要做家务,甚至还有老人要照顾。
被年龄卡住——35岁是隐形天花板,45岁连天花板都看不见了。
被技能困住——年轻时做过的岗位,现在有更年轻的人在做。
她们能去哪里?
超市在收缩,餐厅嫌年龄大,家政不交社保。
所以,当月薪4000、有社保、有年假的岗位出现时,对她们来说,那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是一座浮在水面上的木板——能不能够着,够着后能不能站稳,来不及想,先伸手再说。
4000元的深圳,和4000元的安全感
月薪4000在深圳怎么活?
房租1000,吃饭1500,交通通讯300,还剩1200。紧紧巴巴。
但问题不在于4000元够不够花,而在于:有没有这4000元,差别太大了。
没有,她们就是零收入,靠丈夫、靠积蓄。或者靠无所靠。
有,她们是劳动者,是有收入的劳动者,是老了有养老金的人。
五险一金这四个字,在我们眼里是标配,在她们眼里是奢侈品。
有多少人,打了一辈子工,老了没有养老金?
有多少人,生一场病,全家回到解放前?
有多少人,50岁了还要去求人“给个机会”,只为了把社保交满?
这100多位女性,争的不是4000元,争的是老有所依的资格。
谁看见了她们
我们讨论就业,总在讨论年轻人。
年轻人就业难,有各种政策:见习补贴、创业贷款、专场招聘会。今年高校毕业生1000多万,国家说毕业生集中的城市每周至少办一场招聘会。
我们讨论老年人就业,也开始有政策:人社部说要推出一批适合大龄劳动者的技能培训,拓宽就业路子。老人不用交社保,这也是优势。
可是这些35岁到50岁的女性呢?
她们卡在中间。
太老,不被当年轻人;又不够老,享受不到银发政策。
太有劳动能力,不需要被“照顾”;又不够“有竞争力”,不被市场接纳。
她们是就业政策的“两头够不着”。
几点务实的建议
光感慨没用,也得有点实在的。
所幸,已经有人在想办法接住她们。
第一,推广“妈妈岗”。
安徽祁门县新政:企业招用育儿妇女做“妈妈岗”——工作时间弹性,以成果为导向——签一年以上合同、缴满6个月社保的,每人奖励企业500元。招满100人以上,额外奖励8000元。
帮扶对象锁得很准:抚养12周岁以下儿童的妇女,在县域内陪读的妇女。正是那些“白天要接送孩子”的人。
第二,把就业服务站建到社区里。
辽宁朝阳龙城区在社区党群服务中心建“家门口的就业服务站”,让群众“有需求、站点有响应”。
内蒙古赤峰兴安街道更细:用网格员“铁脚板”一家一家跑,摸清谁想找工作、谁家能招人。还办“社区技能夜校”,晚上上课、按需开课。50岁的周文燕,退休后学了育儿技能,现在转型做月嫂。
中年女性怎么找工作?很多时候就是不知道哪里招人。社区里有人帮一把,可能就是天壤之别。
第三,把社保的门槛降下来。
很多中年女性拼命找“正规工作”,是因为只有正规工作才交社保。但她们往往进不了正规就业的门。
山西今年取消了灵活就业人员参加职工养老保险的户籍限制,可以在户籍地或就业地就近参保。湖南在推动失业保险、工伤保险向灵活就业人员、外卖员、网约车司机扩展,让她们享有更平等的保障。
对那位50岁、社保还差五年的求职女性来说,如果她能以灵活就业身份自己交社保、而且交得起,她就不需要拼了命去抢那个月薪4000的带夜班岗位。
第四,把就业歧视管起来。
国家已经开始重视。今年湖南的就业政策里明确写着:坚决纠治基于地域、身份、性别、年龄等的不合理限制。政策提出将就业歧视纳入劳动保障监察范围,让劳动者维权有据可依。
如果企业因为“年龄不符”把45岁的求职者挡在门外,理论上是可以被投诉的。
最后
那100多位报名者,我们只能招一个。
剩下的那些人,我不知道她们后来去哪儿。会不会有人找到工作?会不会有人社保还是交不满?会不会有人老了真的没着落?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提醒——
在深圳这座年轻的城市里,在那些被我们忽略的角落,有一个中年女性群体,她们还在努力站着,努力找一份工作,努力交满社保,努力不想给子女添麻烦,努力体面地老去。
她们要的不多。一份工作,一份保障,一份被需要的尊严。
4000元的月薪,在深圳真不算什么。但对她们来说,那是房租和饭钱,是社保还差的那五年,是老了能有地方接着你。
在我们眼里是数字,她们眼里是日子。
我们讨论就业,不能只看见年轻人,不能只看见高薪人才,不能只看见光鲜的行业。
也要看见她们。
那些白天奔波在菜市场和学校之间的脚步;
那些不停翻找求职信息、一遍遍发出“我可以”的手指。
那些生怕老了没着落、还在咬牙撑着的背影。
她们的名字,叫母亲,叫妻子,叫劳动者,叫这个城市的底座。
她们值得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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