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灵芝公园▲
从深圳回到家里之后,我花了很长的时间问自己一个问题。
我到底在做什么?
去年,因为一次机缘巧合的旅行,我头脑一热,就开始了“乔野风物”。那时的心境,像夏日山涧里一道毫无征兆的急雨,只是纯粹地想帮朋友家那被低估的好杨梅,被更多人看见。我觉得可惜,也为那份山野里的诚恳所打动,于是便一头扎进了浙东的云雾里。
那份心血来潮的热情,竟意外地得到了山风般的回应,于是快乐变得很具体。也正是这份快乐,像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让远在深圳的安妮看见,于是,才有了海南芒果的邀约。
然而,也正是这份新的邀约,让我在兴奋的余波之后,第一次感到了真切的、心灵上的摩擦。这份摩擦迫使我停下来,开始一场迟来的自我审问。
许多人认识我,是因为教育。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似乎被理所当然地定位为一个“做教育的人”。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份事业于我而言,更像是在经营一个“企业”,而我真正热衷的,或许并非教育本身的内核。当那件事做到某个阶段,我便将它完整地交付给了更懂它、更爱它的伙伴。
人生开始翻越第二座山。山下熟悉的风景渐渐模糊,而我要去的方向,雾气仍未散尽。
深圳之行,像一面镜子。安妮安稳生活下的期待,小凤凰娇小身躯里的万丈雄心,她们以截然不同的姿态,映照出我自己的摇摆与模糊。在一种“不知道该做什么”的难受里,那个关于“我长期到底想要什么”的问题,才无比尖锐地浮现出来。
我翻出小时候的日记,纸张泛黄,字迹稚嫩。我回顾青春期那些不成熟的文艺创作,还有职业生涯里那些被他人认可的“闪光时刻”。像把散落一地的珠子重新串起,我忽然看见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线。
这条线,我姑且称之为“超级放大器”。
我似乎一直在做同一类事:当我真心喜欢、认可一件事物时,我会产生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想要把它放大,让全世界都看见它的好。我的兴趣可以散落在无数领域,但驱动我的核心,始终是“发现—热爱—放大”这个循环。
那么,承载这个循环的容器,究竟是什么?
找来找去,我发现,它的名字可能是“品牌”。
不是广告,不是策划,不是美剧《广告狂人》里那些炫目的创意。我着迷的,是“Branding”——那个将产品的所有细枝末节、所有动人的灵魂,收集起来,装进一个独特的“容器”里,再将它翻译成消费者能够感知、听懂、并产生情感连接的语言的过程。
这像一个漫长的人格塑造。我们用视觉、故事、体验、口碑,一点点构建这个容器。它坚实,可触摸,有温度。它随着时间生长,让人在不同的阶段感受到不一样的力量。它当然是商业的,关乎生存与发展;但它同时也是艺术的,是人文的,是无数感觉与信任的连接点。
想通这一点,仿佛走了很长的夜路,终于望见了属于自己的灯火。它并非一瞬间的顿悟,而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的辗转,是走路、听歌、看电影时零散念头的悄然聚合。
我曾以为,做品牌是件特别“大”的事。想象里的画面,是名校精英,在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后,穿着剪裁完美的套装,谈论着高级的数据与策略。那似乎离我,离山野里的杨梅,离海边的芒果,都很遥远。
但也许,时代已经不同了。人们厌倦了宏大与虚无,开始渴望踏实、可靠、真正有性价比的联结。品牌的力量,或许正从高阁走下,变得可以穿透一切零碎与噪音,直抵人心。它与学历、与公司的“逼格”关系越来越小,却与真诚、与发现好东西的能力、与“将它讲好”的执着,关系越来越大。
不要总想着去建造一座宫殿。或许,先从为自己喜爱的一棵果树、一枚果实,打造一个能被人记住的“名字”开始。
这么一想,忽然觉得在深圳经历的一切,有些好笑了。
那种笑,是轻松释然的。
当我不知道自己是个“水果贩子”还是“零售商”,当我连芒果树是高是矮都搞不清楚时,我内心唯一能确信不疑的,只有一件事:安妮如此热切地推荐,她全家如此笃定地相信,他们老家的芒果,一定是好吃的。
安妮,一定是深信自家拥有最好吃的芒果,却无法让更多人知道,才希望由我来完成这个“讲述”。
而这,与我想做的“品牌”,早已不谋而合。
我的潜意识,恐怕比我的理性更早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我才不顾一切地奔向深圳。所以,我才在回程的火车上,一边焦虑着未知的一切,一边又义无反顾地决定:那就开始吧。
站在岸上犹豫的两个人,或许都在等对方先跳下去。但比“谁先跳”更重要的,也许是看清楚,我们最终要游向的是同一条河流。
我依然不知道芒果项目会走向何处。但我知道了自己要什么,知道了想从这片陌生的海、这条陌生的河里,打捞起什么样的珍珠。
这比任何周全的计划,都更重要。
窗外的湖北,春寒尚未褪尽。但心里的某个地方,已经先一步,吹到了海南温热、潮润的风。
那就,继续往前走吧。
黄石 团城山公园的鹅▲
深圳湾海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