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余生
看似毫无交集的两个领域的顶流,突然被一纸诉状拉到一起。
2026年2月底,天眼查上一则普通的开庭公告,同时搅动了创投圈与潮玩圈:北京泡泡玛特文化创意有限公司一纸诉状,将深圳拓竹科技有限公司及其关联平台告上法庭,案由直指“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
一边是年营收破百亿、估值高达400亿的3D打印独角兽,被称为行业“iPhone时刻”的缔造者;另一边是凭借Labubu(拉布布)等IP掀起全球潮玩狂热、市值近3000亿港元的巨头。
当“科技平权”撞上“IP护城河”,一场关于万物复制的边界之争,就此摆上台面。
在成为被告之前,拓竹科技正处于成立以来最高光的时刻。
这家2020年成立于深圳的公司,身上有着鲜明的“大疆系”色彩——创始人陶冶曾是消费级无人机事业部负责人。创业团队带着消费电子领域极致的系统工程思维杀入3D打印行业,几乎是“降维打击”。
在拓竹之前,消费级3D打印机是极客的玩具:速度慢、易失败、操作繁琐。而拓竹在2022年推出的首款产品,将打印速度从行业普遍的150mm/s提升至500mm/s,同时大幅降低了故障率。用户无需掌握复杂的建模技术,只需在APP上点击“一键打印”,即可完成制作。
这种“开箱即用”的体验,迅速引爆了市场。
据多家媒体报道,成立仅五年,拓竹科技2025年营收突破100亿元,在全球消费级3D打印市场占据约29%的份额。
在《2025胡润中国500强》榜单中,拓竹以400亿元估值成为唯一上榜的3D打印企业。今年春节期间,更因“年终奖最高超200万元”刷屏全网。
拓竹的成功,绝非仅仅卖出一台台硬件。其真正的护城河,是倾力打造的在线模型社区——MakerWorld。
这个被投资界比作“3D打印应用商店”的平台,目前月活跃用户已近千万,拥有超过100万个免费模型资源。为了激励UGC(用户生成内容),拓竹每年投入数亿元,创作者上传模型可赚积分兑换奖励。
在这个“万物皆可打印”的乌托邦里,用户唯一要做的,就是搜索、下载、打印。而这其中,泡泡玛特的当家花旦Labubu,成了最受欢迎的“素材”之一。
在社交平台上,“如何用3D打印实现拉布布自由”的教程随处可见。一个38厘米的Labubu,正品售价数百元且“一BU难求”,而用3D打印复刻,成本仅需40元。
据此前报道,在拓竹的MakerWorld平台上,曾一度存在上千个Labubu相关模型,单个模型下载量最高达5.7万次。用户下载后使用拓竹打印机即可制作实物,甚至在闲鱼等平台上,已经形成了“售卖数据-代打印-销售成品”的灰色产业链。
这正是泡泡玛特无法容忍的。
对于泡泡玛特而言,IP是商业模式的基石,而非简单的设计元素。2025年,泡泡玛特作为原告发起的知识产权维权案件就超过400起。其维权力度,向来以“强势”著称——此前曾有服装店因销售侵权IP的服装,被判赔偿500万元。
此次起诉拓竹,是泡泡玛特将维权范围从实体盗版延伸至数字化侵权的关键一步。值得注意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罗小黑战记》版权方北京寒木春华动画技术有限公司也以同类案由起诉拓竹。
面对诉讼,拓竹的反应迅速而务实。截至发稿时,MakerWorld平台上所有涉及LABUBU及《罗小黑战记》相关的3D模型已被全部下架。
此案的核心争议,早已超越了单个用户“该不该打印”的道德讨论,直指“硬件-内容-生态”商业模式下的平台责任。
拓竹或许会依据“避风港原则”进行抗辩,主张其作为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对用户上传的海量内容不具有事先审查义务,且在接到通知后已“立即删除”。
然而,事情远非如此简单。
首先,拓竹的社区并非中立的“网盘”。 它通过积分奖励、排行榜推荐、现金补贴等方式,变相激励了用户上传高热度内容。而Labubu等热门IP,天然就是流量的保证。法律界人士指出,通过积分给予实物或现金奖励,会强化平台的盈利性和主观恶意,也让违法所得认定更为容易。
其次,垂直平台负有更高的注意义务。上海申伦律师事务所律师夏海龙分析,像小红书、抖音这类综合平台,可能只承担“通知-删除”义务。但对于拓竹这种垂直的3D模型社区,其“明知”或“应知”的程度会更高——平台运营者不可能不知道Labubu是受版权保护的商业IP。
“模型文件直接导向实物复制,侵权后果更具体、可预见性更强。”汇业律师事务所律师史宇航向《IT时报》表示,若平台被认定“明知或应知”侵权内容而不处置,可能与上传者承担连带责任。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拓竹自身也是一位积极的版权维护者。2025年10月,拓竹曾针对创想云、Makeronline等平台的“搬运独家模型、冒充原作者”等行为发起法律维权,并强调“尊重原创是行业长期发展的基础”。
彼时是维权者,此刻是应诉者。角色的转换,恰恰凸显了3D打印行业版权生态的复杂性——当“复制”成为技术的第一特性,那原创的边界在哪里呢?
业内人士将拓竹的出现比作3D打印行业的“iPhone时刻”。但iPhone之所以伟大,不仅在于触屏技术,更在于它构建了严格的App Store审核规则。
反观当前的3D打印行业,为了抢夺市场份额,各大厂商纷纷在内容社区上“烧钱”内卷。竞争策略简单直接:“他有什么我就得有什么”,对爆款内容的争夺近乎“复制”。在这种流量焦虑下,热门IP成了最便捷的引流工具。
泡泡玛特的一纸诉状,无异于投向行业的一枚“版权核弹”。
无论最终判决结果如何,它都将成为中国3D打印行业发展的标志性转折点:
若拓竹败诉,意味着“硬件+免费内容”的烧钱模式将面临重构,平台必须建立更严格的内容审核机制和版权过滤系统,这将大幅增加运营成本。
即便拓竹胜诉(若能成功进入“避风港”),也给行业敲响了警钟:靠搬运热门IP吸引流量的草莽时代,结束了。
4月2日,上海浦东新区人民法院,这场科技新贵与潮玩巨头的交锋即将正式开场。而在法庭之外,关于技术创新与知识产权、用户创作与商业变现的平衡之问,才刚刚开始发酵。
对于拓竹而言,打赢官司或许重要,但如何像解决硬件难题一样,找到一套在尊重原创前提下的生态构建方案,才是其能否从“爆款”真正走向“伟大”的关键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