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黑白双煞
雨落在白石洲的屋顶上,声音碎碎的。
我站在八楼出租屋的窗户跟前,看雨水顺着对面那栋楼的墙往下流。那墙是白的,去年刚刷过,现在又脏了,雨一浇,淌下一道一道黑印子,像哭过的脸。
手机响了一下,是房东发的消息:下个月起,房租涨两百。
我把手机扣过去,没回。
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是去年从公司茶水间掐的枝。当时只剩两片黄叶子,现在长满了,藤蔓拖下来,快够着地板了。我用矿泉水瓶剪了个花盆,瓶底扎几个眼儿,它就那么活着,活得还挺好。
雨越下越大。楼下的巷子里,有人撑着伞跑过去,伞被风吹翻了,人在雨里愣了两秒,又继续跑。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披着那种一块钱一件的雨衣,从巷子那头钻出来,又钻进另一条巷子。
我在深圳三年了。
三年,够谈一场恋爱,够分一次手,够从刚毕业的傻孩子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不想谈恋爱,不想结婚,不想买房,不想生孩子。我妈在电话里说我变了,说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样。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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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想,是不敢。
上个月,公司有个女孩跟我走得挺近。中午一起吃饭,下班一起走到地铁站,周末约着去爬过两次塘朗山。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软软的,养一只橘猫,朋友圈天天发猫的照片。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我也知道自己什么意思。
可我算了一笔账:谈恋爱要约会吧,吃饭看电影喝奶茶,一个月至少多花两千。过生日要送礼物吧,三五百拿不出手。万一成了,要租大一点的房子吧,现在两千八的单间两个人怎么住?万一谈崩了,辞职了,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把她送到楼下,她站那没动,看着我。
我说: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转身就走了。
走了二十米,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雨刚停,路灯照着她,地上有水洼,倒影晃晃悠悠的。她站了一会儿,上楼了。
我站在路口抽了根烟。戒烟三年了,那天破戒了。
不是不喜欢她。是喜欢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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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阿杰比我大两岁,九八年的,来深圳五年了。去年谈了个女朋友,处得挺好,今年过完年开始吵架。
问他吵什么。
他说:她想结婚,我不想。
为什么不想?
他掰着指头跟我算:结婚要花钱吧,彩礼五金酒席,怎么也得二十万。我没有。结了婚要买房吧,深圳的房子,一平米六万起,首付三成也要一百多万。我没有。买了房要生孩子吧,奶粉尿布幼儿园,一个月大几千。我没有。生了孩子要上学吧,学位房学区房,想都不敢想。
他说着说着笑了,笑得很难看。
我说:你女朋友怎么说?
他说:她说她不在乎,没房没车也行,租房子也能结婚。
那你怕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怕什么。他怕的是:现在说不在乎,以后会不会在乎?现在能吃苦,以后能不能一直吃苦?万一有一天她后悔了,怎么办?万一有一天她爸妈找上门来,指着鼻子骂我没出息,怎么办?
不是不信她。是不信自己。
不信自己能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不信自己能给她一个“以后”。这座城市太大了,人太多了,房价太高了,机会太少了。我们像一群蚂蚁,爬来爬去,爬不出那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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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聚餐那天,部门领导喝多了,拉着我们几个年轻人说心里话。
他说:你们这一代啊,条件比我们当年好多了,怎么一个个蔫头耷脑的?我们那会儿,住集体宿舍,吃食堂,骑自行车上班,照样结婚生孩子,现在你们有手机有电脑,一个月挣一万多,反倒不敢了?
我们几个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领导又说:你们怕什么?怕房子贵?慢慢攒呗。怕养不起孩子?穷有穷的养法。怕这怕那,最后什么都耽误了。
阿杰低头夹菜,没吭声。
我旁边坐着小林,零零年的,今年刚来。她小声说:叔,您那会儿,房价多少?
领导愣了一下,说:我那会儿,北京三环,四千一平。
小林笑了笑,没再说话。
领导也没再说话。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四千一平。六万起。
中间隔着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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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我去了一趟南头古城。那地方改造过了,修得挺漂亮,青砖灰瓦,石板路,咖啡馆和文创店开了一排。巷子里人很多,举着手机拍照的,排着队买奶茶的,靠在墙边自拍的。
我站在一棵老榕树底下,看那些人。
他们看上去都挺开心的。二十出头,穿得漂漂亮亮,三三两两,笑着闹着。男孩给女孩拍照,女孩摆各种姿势,拍完了凑在一起看,不满意,再拍。拍累了,去买奶茶,十五一杯,买两杯,加珍珠加椰果,三十块,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其实我也才二十三。可我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身体老了,是心老了。是那种“什么都还没开始,就已经累了”的老。
那棵老榕树,树干三个人抱不过来,气根垂下来,一绺一绺的,像头发。树上挂了很多红布条,写着字:早日脱单,早日暴富,早日上岸。风一吹,那些布条晃来晃去,把那些愿望晃得飘飘悠悠的。
我站在那看了很久。
那些写“早日脱单”的人,后来真的脱单了吗?脱单之后呢?结婚了吗?买房了吗?生孩子了吗?过得开心吗?
不知道。
树不知道,风不知道,那些红布条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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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地铁上,碰到一对情侣。
男孩女孩都年轻,二十出头,挤在地铁门边。男孩护着女孩,一只手扶着杆,一只手挡在她身前,怕别人挤到她。女孩靠在他身上,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跟他说句话,他就凑过去听,听完笑一笑,在她额头上亲一下。
车厢里人很多,挤来挤去。他们就那么站着,像两棵靠在一起的小树。
我看着他们,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他们有对象,是羡慕他们还敢。还敢在地铁上亲一下,还敢把手护在别人身前,还敢相信“以后”。
我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敢了。
可能是第一次听到“深圳房价”的时候,可能是第一次算完“结婚成本”的时候,可能是第一次听同事说“养个孩子到大学毕业要一百万”的时候。也可能更早,早到我自己都不知道。
那对小情侣到站了,牵着手下车。车门关上,他们消失在人群里。
地铁继续往前开。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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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白石洲,雨已经停了。
巷子里有积水,亮汪汪的,映着楼上那些窗户的光。有人在巷口摆摊卖水果,香蕉一块五一斤,橘子两块,苹果三块五。老板娘蹲在摊子跟前,刷手机,刷的是短剧,霸道总裁和灰姑娘的故事,声音外放,很吵。
我站在那看了一会儿。
摊子上的香蕉,有些已经黑了,一块五也没人要。橘子还新鲜,亮澄澄的,堆成一堆。苹果是三块五的,五块钱的两种,三块五的个头小一点,蔫一点。
我想了想,买了五块钱的苹果,十块钱。
拎着苹果往回走,路过那棵玉兰树。树在巷子拐角,不高,但开花了,白的花,藏在叶子中间,看不真切,但闻得到香味。很淡的香,和雨水混在一起,要使劲闻才闻得到。
我站那闻了一会儿。
玉兰花开的时候,春天就到了。春天到了,万物生长,百花开,鸟叫虫鸣。小时候在老家,春天是要干活的,种地,施肥,浇水,累得直不起腰。我妈说,春天不干活,秋天没饭吃。
现在不用干农活了。
可还是没饭吃。不是没饭,是不敢吃。
怕吃完这顿,下顿怎么办。怕吃饱了,就忘了饿。怕一开心,就忘了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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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楼的时候,碰见隔壁的小杨。
小杨也是零零后,湖北人,来深圳两年了,在科技园上班,做运营的,一个月一万二。长得挺好看,高高瘦瘦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刚从健身房回来,穿一身运动服,头发湿着,贴在脸上。我们打了招呼,一起爬楼梯。八楼,没电梯,一层一层走。
她问我:你刚才去哪了?
我说:南头古城。
她说:一个人?
我说:一个人。
她笑了笑,没说话。
爬到六楼的时候,她忽然说:我也经常一个人出去玩。周末不知道干嘛,就出去走一走,公园啊,海边啊,古城啊,走一圈,拍几张照片,回来睡觉。
我说:不找个人一起?
她说:找谁?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爬到八楼,各自掏钥匙开门。她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明天周一了,早点睡。
我说:嗯,你也是。
门关上了。楼道里静下来,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窗,透进来一点光,是外面的路灯。
我站那愣了一会儿,然后开门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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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还有声音,楼下烧烤摊的,喝酒的人大声说话,老板娘吆喝着上菜,电动车从巷子里骑过,颠簸着,声音哐当哐当的。远处有车流声,深南大道上永远有车,永远在跑,永远不知道累。
我翻了个身,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房东说过阵子修,一直没修。那块水渍慢慢变大,现在有脸盆那么大了,形状像一张地图,边上有深色的晕染,一圈一圈的。
我看着那块地图,忽然想起我妈说的话。
她说:你什么时候带个对象回来?
她说:你什么时候买房?
她说:你什么时候让我抱孙子?
我说:快了快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可能很快。可能永远不会。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敢不敢。
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得装得下一千多万人,装得下无数写字楼、商场、地铁、城中村,装得下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可有时候,它又太小了。小得装不下一个人简简单单的愿望——想谈恋爱,想结婚,想有一个家,想生一个孩子,想看着他长大。
这些愿望,怎么就变得这么难了呢?
我不知道。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落在窗外的雨棚上,落在楼下那棵玉兰树上,落在巷子里的水洼里。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