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深圳市某区地方志的编辑所托,我驱车前往罗湖区采访深圳市的一位领导,听他讲述深圳的前世今生,一幅幅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在我脑海中形成了一个圆。老领导亲切地问我:你们是哪一年来的深圳?刹那间,回忆如排山倒海般奔涌而来。
蜗居
20世纪末,一束光突然照进我们平凡的日子。
我老公在一次机缘巧合后,踏上了深圳这片土地,他笃定地说:“这里,就是梦想。”长途电话那一头,
他用反对无效的语气说:“Followme!”我也只是心里顽抗地嘀咕着:“那是你的梦,又不是我的梦。”
就这样,我们依依不舍惜别了父老乡亲和熟悉的舒适圈,赤手空拳踏上了南下的路。
我们一家三口住进了位于深圳福田区的单位集体宿舍。一切从零开始。
尽管我早早做足了心理建设,但面对现实的那一刻还是有些猝不及防。宿舍楼是上世纪常见的筒子楼,布局呈南北相对之势,宿舍分布于两侧,中间贯穿着一条不足两米宽、长度却达百米有余的走廊,在岁月的洗礼下,幽暗的灯光下散发着独属于那个时代的气息,默默见证着初来乍到者的生活百态。那一刻突然很恍惚,老天是在戏弄我?小时候在父母身边没吃过的苦,难道要攒到这里来吃一遍?
一个大院里,一边是崭新的办公楼,一边是斑驳的员工宿舍,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区大院里,竟然保留了亭台楼阁、溪水潺潺的花园,花园的一角是印刷厂。新与旧,工作与生活神奇地交织在这个院子里。而这样的现象在渐渐熟悉的城市角落屡见不鲜。
起初我们住单间。局促的空间里,配有洗手间、厨房、阳台,客厅兼作卧室,麻雀虽小,却也五脏俱全。每天鸡蛋壳里做道场,加上人生地不熟,常常手足无措。只要老家的亲朋好友打电话来,我瞬间泪眼滂沱。
有一天,我伫立在狭窄的阳台上,楼下一辆白色捷达车后备箱上摆放了一大束白玫瑰,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耀眼。应该是在那一刻,我改变了“不爱红装爱武装”的个性,从此爱上了花花草草。许是我看了很久,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这个未来不是梦。”我好像着了魔一样,就这样被他说服了。不久,我们搬到楼道对面一室一厅的套房,面积也不大,只是居住环境最大限度得到了改善。这已是整栋楼最宽敞的房间,尽管依然局促,但足以让同期入住单间的邻居们不淡定。豪宅呀!和每个初来乍到的人一样,我们像蚂蚁搬家,淘来便宜的家具或者纸箱装衣服,路边捡来一颗钉子订上墙当挂钩,一点点置办着过日子的家伙什儿。
一开始,大家都保持着社交距离,我也紧紧关闭了心门。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个别邻居开始夜不闭户,楼里也相安无事。慢慢地,邻居们没人锁门了,
邻居之间也没啥秘密,社交距离也从家里到达了走廊,直至长驱直入、“登堂入室”。谁家孩子调皮被父母骂了,马上有邻居出来“拔刀相助”,好言相劝。夫妻之间、邻里之间拌个嘴,自有热心人去调解。遇到加班时,我只能小心翼翼拜托邻居:“能麻烦您替我接下孩子吗?”总是很快收到对方的回应:“没问题。”再后来,随着邻里关系的变化,相互之间慢慢形成了统一规范语言:“帮我接一下娃儿呗,先‘存’你家,我下班去‘取’。”收到回应必定也是统一版本:“好的。接一个也是接,接两个也是接……”
夜幕降临,劳碌一天的邻居们陆续回到小窝里,楼道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锅碗瓢盆交响曲。
谁家做了好吃的,隔着一层门帘子香气弥漫了整层楼,吸引着邻居们探头探脑:“谁家做啥?”立即有门帘子掀开并喊起:“来呀!”左邻右舍也不客气,立即端着碗出来,站在走廊你一勺我一筷子分着一碗菜,边吃边聊,分享着白天的各种八卦新闻,吃饱喝足的孩子们开始在走廊里嬉笑打闹。狂欢从这一刻开始,直到夜色深沉……
陈旧的筒子楼里、斑驳的灯光下,酝酿了原始的人间烟火和纯粹的守望相助。这种简单而美好、贫穷又富足的细节,组成了我来深圳之初的生活画面。回忆又如同一把神奇的钥匙,悄然开启了我对这座城市的全新认知。
这座城市从不缺少温度。
球场
时光仿佛白驹过隙,匆匆流逝间,春节渐近。花市的繁花似锦,大街上拖着行李箱匆匆离去的脚步,是这座城市春节前独有的风景。
作为一座移民城市,春节的到来必定伴随着大规模的人口流动,平日里喧嚣的城市像是被一只巨人之手一键清空,寂静而空旷。留守的邻里们心有灵犀,在年三十这一天齐聚一堂,男人们围坐着用不同的口音“侃山”,等待年夜饭;女人们一起包饺子,像变戏法一样从各家端来拿手菜。有用老家快递来的特产炒的,有自己动手做的特色小菜,东西南北各式菜凑出一桌万千风味、舌尖上的美食。吃完年夜饭,男人们马上奔赴工作岗位,女人们则带着一群熊孩子穿过新闻路,跨越新洲河,一路狂奔,一鼓作气登上莲花山顶,一边俯瞰脚下这座神奇的城市,一边等待新年的钟声敲响。
月光下的莲花山宛若被薄纱轻柔以盖,与这座城市一同沉浸在幸福的等待之中,有微风拂过山林时发出的细微簌簌声,间或爆发出孩子们的嬉笑声,宛如灵动的音符跳动着。眼前的情景与往常大不相同。山脚下,那片宽阔的草坪是规划中的市民中心,这里曾是球迷的天堂。但严格意义来说,它又不是足球场,既没有围栏的束缚,也没有标识的限制,甚至没有刻意修缮的草坪,完全是野蛮生长的荒草地,来的人多了,荒草被踩踏成适合踢球的草坪,个别地方裸露出黄土地皮。足球一落地,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便神奇地聚在一起。每个夕阳西下,或是周末的闲暇时光,少男少女们从城市的各个角落走来,彼此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既不问哪里人,也不问做什么、收入多少,在这片绿茵之上尽情地奔跑、跳跃、欢呼……那些平日里被挤压的心脏,在急促的脚步中、流淌的汗水里或者高高低低的嘶喊声中舒展开来,没有什么困难是一场球赛克服不了的,狂欢之后便满血复活地回归各自角色。热血沸腾的足球队、活力四射的啦啦队因足球融为一体,成为这座城市里一道鲜活的风景,球场上的热闹常常吸引着来来往往的路人情不自禁驻足观赏。
此时此刻的草坪空无一人,夜朦胧、草朦胧,没有了往日的生动活泼与热闹,霓虹灯也了无生趣、时明时灭懒洋洋打着更,却形成了意想不到的风景,恰似家乡太行山,如夏日流萤,带着呆萌与可爱;又如冬日雪花,以一种闲散的姿态,在山顶漫步;更像夜空中划过的一颗流星,似有似无,如梦如幻,为这幸福的夜晚编织出一幅奇妙图画……
眼前的景象,已数不清见过多少次。每年春节登顶,小王同学都会开心地手舞足蹈:“妈妈看,星星之城!”我们知道,星星那边是繁花似锦的香港,远方的远方是魂牵梦萦的故乡,而身边是“日日新、又日新”,充满魔幻的神奇城市。
伴随着小王同学的欢呼,新年的钟声轰然响起,鞭炮齐鸣,叩开了新春的门扉。城市在弥漫的硝烟中渐渐苏醒,带着明亮和温度扑面而来。我们渐渐明白了这个规律:再过些许时日,当城市回归的步履安然抵达,这座城市将重拾往昔的喧嚣、匆忙、希望……
这座城市从不缺激情。
变迁
一地鸡毛地忙着,忙工作、忙装修新房……这是很多深圳人的生活画面。
不到两年,筒子楼陆续送走一批批老房客,又迎来一批批新房客。在深圳这座城市中,我们先后有了自己的家,也有了新邻居。艳羡之余,大家渐渐淡定下来,然后各自忙着把父母接来尽孝,颐养天年。老邻居逢年过节聚会的时候,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老人参与进来。再次登顶莲花山会发现,往年万人空巷的春节不复存在了,深圳的人气越来越旺。
我们也早早把老父亲接来深圳。父亲未成年就参加到抗日的军队,后来参加了淮海战役和渡江战役,最后参加抗美援朝。那些年,快90岁的父亲依然每天读报、阅读中国古代名著,准点打开电视看新闻联播和军事台节目,每天做笔记,超强的思维逻辑远远超出同龄人,甚至超过年轻人。我问他:“孙子孙女和外孙女孝顺吗?”父亲一边享受着孙女给他洗脚,一边乐呵呵地说:“有待进一步观察……”有一天,我问父亲:“您和您的老战友还有联系吗?”父亲有点伤感说:“他们走得走,病得病,联系越来越少了。但我比大多数战友幸运,这些年,我目睹了深圳的高速发展!我每天都坐两站地公交,去科技园走走,又是腾讯,又是华为,还有比亚迪,说不定哪天又碰到一个科技怪才,发明啥黑科技产品。还有啊,深圳不只是生态环境好,适合养老,政策也好。如今,深圳60岁以上老人乘车、去主题公园都免费,我每天去门口的世界之窗、欢乐谷打太极拳。我和老战友说,你们来呀,我带你们去逛公园……”
父亲的观点深得早年移民又回归深圳创业的朋友们的赞许,他们说:“走南闯北,比较后才能更清晰地认识深圳,它是一个国际意识、文化磁场张力巨大的城市。没有第二个城市比它更能代表梦想、机会,更能体现多元精神。”姥爷对外孙女小王同学说:“你们这代人有更多机会走出国门,学习最先进的知识,见识更大的世界。少年强,则中国强。你们加油!”姥爷也深深影响着小王同学,她的钱夹子至今保存着她和姥爷的合影。有一天我问她,未来留学的打算,她说:“师夷长技以制夷!”不知不觉中,小王同学长大了。
一天晚上,接到筒子楼老邻居的电话,她惆怅地说:“筒子楼要拆了!这件事上了热搜,好多邻居去打卡、拍照、留念。我们啥时候也去拍个照吧。”一瞬间有点泪目。这些年,深圳脚步从未停止,一直奔涌向前。还记得莲花山下的“星星之城”吗?当年一马平川的草坪上,如今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建成了市民中心,有政府的办公楼,有亚洲平面面积最大的书城,有中国四大专业的音乐厅,有一条长度堪比纽约中央公园的绿化带,还有无数的居民小区……“星星之城”仍在,当年的点点灯火如今已由一栋栋楼里的灯光串联起城市红红火火的烟火气。是的,深圳快步走出令世界瞩目的“深圳奇迹”,前海自贸区、粤港澳大湾区每天都在变化。我们感慨:深圳从原来的百万人口发展成了千万人口的城市,筒子楼拆了建成更高的楼!原来的“世界工厂”早已是“科技之城”“中国硅谷”,河套深港创新创业园打造世界科技增长极的目标更是令人欢欣鼓舞。我们赶上了这样的时代,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充满了科技含量,何其荣幸。我和老邻居在电话一端互相安慰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有情的青春难免拥挤着各式各样错落有致的心绪……是啊!筒子楼是几代追梦人落户深圳的第一个家,这个家让我们积攒了当年追梦的勇气;这个家让我们链接了梦、诗和远方。如今,太行山远了,筒子楼拆了,芳华也逝了,但底色鲜活地扎下了根!
这座城市从不缺变化。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常常问自己:这是你的深圳梦吗?答案是:“这是每个抵达者的深圳梦。”这个梦几乎就是这样的,在不清晰的四季更迭中,
在变化与刷新变化的速度中,在文化开放与融合中,在混合着天南地北几十种口音和味道里,绵延着我们的深圳梦……
(作者简介:李晓红,深圳作协理事,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出版《远方以远》《顺流而上深圳个人经济拼图》等,荣获“第三届金融文学新作奖”。)
(选自《中国金融文学》2025年第4期【散文】责任编辑 朱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