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 见
广东深圳|冉锋(壮族)
我素来不太恋家,乡亲对此颇有微词。听过他们的闲言,几乎确信自己是个与乡愁绝缘的人。但要是有个地方,留存眷恋的人事,我自是要前往看看的。
穿过几处幽暗的原生态隧道,沿着陡仄无章的乡村公路,车轮拐过无数急弯,总算接上一段勉强笔挺的进城便道。几幢十来层高的楼房灰蒙蒙地闯入视野,这将是我第一次真正踏足家乡县城。
马路旁的电线杆线路纠缠成乱麻,路面修修补补,分不清是水泥还是沥青路。摩托的轰鸣、汽车的喇叭无序地交响。大货车呼啸而过,扬起阵阵烟尘,瞬间模糊了孤零零立在路中央的信号灯杆——它早已罢工,像个可怜的活物在寒风中瑟缩,任凭三轮摩托肆意地穿梭。
街道两旁,房屋高低参差,许多商铺半掩着门,行人稀稀落落。就连招牌字体略显霸气的体育馆,周遭也冷清得像大都市郊野几近荒废的校舍。这,就是家乡的CBD?心头不禁浮泛着些许悲凉。
此番前来,是专门见一个人的。
停好车,我径直走进餐馆,偌大的厅堂灯影疏淡,仅有两人在前台比划交谈,一度以为走错了地方,于是赶忙走出门外,仰头核对门头店名,没错,的确是这家!再次步入,那两人不约而同转过头来,其中一张面庞熟悉而陌生,我立刻认出了她,快步走到跟前,张开嘴,预习过无数遍的问候语,全卡在喉间,半晌,才艰难地说出:“……您好!我是……,还记得吗?”
“啊?——记得记得,”她连连点头,眼中掠过惊喜,微笑着,眸光在我脸上转个圈,“虽然——虽然……神情没变,忘不了,忘不了!”我懂她话里的意思,是说我长大了,也老了。
我别过身,按捺着翻涌的情绪。整整二十五年了。
待我缓过神来,转身才发现,她已不完全是印象中的模样。眉宇间添了记忆里没有的端庄温婉,暗色厚重大衣恰到好处掩住略微发福的身材。我曾在无数个辗转的夜里描摹她的样貌:她该是满头银丝,步履蹒跚;或是被俗世烟火熏染得富态豪气、盛气凌人。没料到眼前的她,一头栗黄色波浪卷发荡漾着时尚气息,脸颊红润,神情明朗,与我饱经风霜的面容相对,倒显得她更像是我的学妹。我忽然感到一丝宽慰,至少,岁月待她不算苛刻。
视线再次交汇时,眼镜后温和的目光,一下子把我拉回到二十几年前……
她,正是我的初中老师,亦是我短暂求学生涯里遇见的第一位女老师;而我初一的第一课,恰是她刚大学毕业,初登讲台的第一堂授课。
那年月的山村,能上初中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且不说步行四十余里山路,肩挑粮食柴火,挤在漏风漏雨宿舍里的艰辛,单获得资格就已不易,小升初考试起码得及格——那才是最要命的事,平日里仅上一两节课就回家放牛,成绩还能达标的孩子,必定是读书的好苗子,放在现在,绝对是个妥妥的学霸。
家境也不能太差,得有支付学杂费的实力,尽管费用不高。要是差了些,唯有祈祷风调雨顺,农作物有个好收成,那样学费才有着落。倘若流年不利,学业便会戛然而止,只能乖乖地溜回家务农,或早早南下广东打工去了。
我是属于家境“差了些”的,历经两次留级,跌跌撞撞迈进了初中校门。如今回想,当年但凡少留一级,便无缘与她相遇,彼此的诸多“第一”,也终将悉数错过。命运的岔路口,总是充满意想不到的巧合。
她首次走上讲台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高挑的身材,一袭深蓝色长裙,洁白长袖衬衫规整束进腰间;乌黑飒爽的齐耳碎短发下,脸庞线条利落流畅,浅梨涡隐约可辨,唇角轻扬,鼻梁上细框眼镜后是一双清秀眼眸,透着干练的书生气。她普通话标准悦耳,板书潇洒随性、自成一体,那专业仪态与教学风格,较之我小学时期身兼数职、讲解磕巴、诵读囫囵的民办教师,更见其科班出身的从容与功底。
我蜷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里,缩着脖子,故意把头埋得很低,生怕她点名让我回答问题。一旦被点到,我那蹩脚土拙的普通话必定露馅,很有可能沦为同学们日后的谈资笑料。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一日,我在座位上昏昏欲睡,被她轻轻敲醒,严肃地质问:“布置的作业,怎么都没交?”
原来并非课堂提问,我松了一口气,硬着头皮回答:“没做,都没做。”
“是哪不会呢?”
“额……我没作业本。”
“怎么会这样?”她眼里闪过疑虑。
“买不起。”我故作轻描淡写,暗自得意,这借口实在无懈可击。
她沉默了,没有责备,转身背着双手,在教室里慢悠悠来回踱步。
几日后,不知她从哪弄来一扎崭新的作业本,轻放在我桌前:“先用着,没有了再说。”我抬头瞥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眼神里,闪烁着鼓励的光芒,愧疚、温暖与感激交织着,茫然得不知所措,几次张开嘴巴,又合上,直至她转身离去,我依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自此之后,我开始认真对待学习。那些日子,仿佛眼前终于有了光,我甚至迷蒙地看见了美好的未来。
她好像从我歪扭字迹的作文里,看出某种潜力,便时常在课后给我“开小灶”,示范书法,指导写作。
可我总觉得,她大概是真看走眼了,事实似乎也确实如此:我的书法一直上不了台面,这么多年,常有人调侃,说我的笔法很像老医生急着写处方,潦草得没个正形;写作也平平无奇,若说文学路上有什么高光时刻,恐怕只有在深圳当杂工那会,莫名得了个征文二等奖,奖品是个电饭锅。我的大老粗老板拆箱发现证书后,当即大手一挥:“通知食堂,今晚加餐!”车间顿时欢呼雀跃,热闹极了。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那年之后。
那年盛夏,中考尘埃落定,成绩不算难看,但我的名字没出现在红榜上,失去本该让我站得更高、看得更远的机会。
在家务农的日子里,每逢圩日,我按母亲吩咐,去镇上摆摊卖些自家种养的东西。摊位在街市路一侧,路面洼洼坎坎,晴燥日子,车马颠簸驶过,便扬起一阵烟尘。镇上不大,放学时分,总有些老师从摊前路过,我都会主动打招呼,有时候,他们也会照顾我的生意,特意多买一点。
她除外。我每远远望见,便赶紧转身溜走;稍不留神她行至跟前,实在避不开就将草帽帽檐往下拉,遮住半张脸,心里默默数着她的脚步,只盼她快些走开。自己这般境况,着实有愧于她的栽培,辜负了她的期望。那年,我十六岁。
异乡漂泊,莽莽撞撞,岁月渐长。为数不多的几次回乡,我都会绕道,在母校门口徘徊,盼着能有次偶遇,但始终未见她身影,没能当面传达感激的心意,一直深埋心里……
恍惚感渐渐散去,我的声音仍然有些颤抖:“老师,您一点都没变,还那么年轻。”
“有么?……老咯老咯,”老师微微一笑,眯着眼打量我,“这些年你上哪去?同学聚会都联系不上你。”
“我打工去了,很少回来,”我低声问,“您一直就在县城吗?”
“一直都在,家在九曲桥呢。”
“对不起啊老师,我不知九曲桥在哪,”我窘迫道,“其实,这是第一次来县城。”
“不会吧?”老师有些诧异,“从小到大,都没来过吗?”
“是的,家住得偏,外出来回,要是经过县城,得绕路……”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老师语气变得温润,“以后可要常来哈,这里有老师,还有你好些同学。”
“会的,一定会的。”
我果真没有食言,从那以后,县城的街巷里,不时出现我的身影。有时是刻意而来,有时是借着顺路回家的由头。盘山乡道起伏连绵,曾考验车技的路,不再是漫长煎熬;街头坑洼的路面,似乎不再那么碍眼;僻静的街角,偶尔也能叫出名字,散落进记忆里。
只是恐怕没人知道,每当车轮滚过扬起烟尘的岔路口,眼前总会浮现那个戴草帽的少年,慌忙躲开步履慢悠悠的老师的画面。他曾经错过太多次能说声感谢的遇见。
【主编点评】冉锋先生的文章以一场跨越二十五年的师生重逢为明线,把文中藏着的愧疚、感激与时光沉淀的温柔作为暗线,将遇见的缘分与岁月的温情直接晒予读者诸君。(李承骏)作者简介:冉锋,壮族,广西百色人,暂居深圳,文学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