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耀眼,照得我心慌。”
这是《深圳的街头》唱出的第一句,不是对城市的颂扬,只是一个站在耀眼灯火下的人,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这座城市的灯光太亮了,亮到让人无处躲藏,亮到让人在光芒中感到一种奇异的眩晕。你正站在某处,但不确定是否真的属于这里。
然后是一句古老的俗语:“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
它被安放在深圳的语境里。这座城市本身就是由无数个“村”与“店”构成的,它们不断消失,不断被新的楼宇覆盖。那个“村”也许早已不在了,那个“店”也换了不知多少块招牌。在这里,一切都稍纵即逝,记忆来不及扎根,就被下一轮生长覆盖。
所以下一句才那么急迫:“你知道的,你清楚我在说什么。”这不是在确认对方是否理解字面意思,而是在确认一种共同的经验——你也曾站在这耀眼的光里吗?你也曾感受过那种一切都会迅速消失的慌张吗?如果你也曾如此,那么你自然明白,我现在想说的是什么。
“我很想很想亲吻你的脸,就在深圳的街头。”
“就在”,叙述人想把那个瞬间钉在这个地点上,不让它被时间冲走,不让它被城市日复一日的变迁抹去。深圳的街头,人来人往,车流不息,无数双脚步踩过同一片地面。但那一刻,那个亲吻的冲动,把两个人钉在了原地,让那条街暂时只属于他们。
“世界之窗,深圳的夜晚。”
世界之窗,一个微缩景观公园,或许也是这座城市最著名的隐喻:一个可以看遍“世界”的地方,但那只是“世界”的仿制品。真正的远方不在这里,真正的远方在别处。然而,恰是在这个“世界的复制品”旁边,在那个被霓虹浸染的夜晚里,发生着最真实不过的情感。
《北国之春》唱的是远方的乡愁;《夜色阑珊》唱的是夜晚的迷人和疏离。两首歌串联在一起,像一条隐秘的线索。那些在街头唱到天亮的夜晚,那些随风飘荡的日子,那些尚未确定方向的年纪——都被轻轻收进这两首歌里。
“我的世界,我的青春。”不是“我们的”,只是“我的”。在深圳这样一座流动的城市,在无数人来了又走了的街头,一个人敢于说出“我的”,是一种小小的占领。这个瞬间,这条街,这些歌——此时此刻,它们属于我。
“那时我们都随风飘荡,感觉就像那梦一样。”在一切都还没有尘埃落定的时候,在方向尚不明确的时候,飘荡本身就已经足够。像梦一样的轻盈,不必一定要为明天负责。后来,我们被生活安放在某处,但那一刻,我们在飘。
“你笑起来,哭起来都漂亮。我永远永远记得那些瞬间。”笑与哭被放在一起,同样漂亮,同样值得记住。“永远永远”这种略显笨拙的重复,像是想要强调却找不到更重的词,便只好再说一遍。
然后还是重复:“就在深圳的街头,就在深圳的街头。”
歌曲结束的地方,也是它开始的地方。我们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那个亲吻是否发生,那个“你”后来去了哪里。我们只知道,那一刻存在过,那个人站在街头,灯光耀眼,他想亲吻谁的脸,他想唱歌到天亮。
多年后,世界之窗又添了新的景观,北国之春和夜色阑珊都已不再被人唱起,那条街早已面目全非。但只要这首歌还在唱,那个瞬间就还在。
就在深圳的街头。
就在深圳的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