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治理的语境下,“垃圾”往往是终点,而“土地”才是起点。过去,当我们谈论城市更新时,逻辑简单而粗暴:拆掉低效用地,腾出黄金地块,拍卖换取财政收益。
然而,在土地资源极度紧张的深圳,一场正在进行的“城市伤疤修复手术”给出了另一种答案。如果治理者不盯着脚下的土地能“卖多少钱”,而是盯着脚下的垃圾能“变多少电”,城市的未来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近日,随着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的镜头深入深圳罗湖,一个沉睡20年的玉龙填埋场进入了公众视野。这里掩埋着深圳建市初期20多年的生活垃圾,体量达250万立方米,足以填满1000个标准泳池。曾几何时,它就像印在城市版图上的一块顽固“污渍”。但随着2024年工程的启动,这块“污渍”正在消失。
这不仅仅是一次环境 cleanup,这更是城市治理逻辑的一次深刻切换。
从“土地财政”到“存量挖潜”:被解放的不仅是土地,更是思路
在过去的城市化浪潮中,面对玉龙填埋场这样的“包袱”,最直接的“解法”往往是大拆大建、异地搬迁。正如中国宏观经济研究院专家赵燕菁所反思的,过去那种“棚改”模式,本质上是“卖地平衡”——通过拆除老旧建筑,腾出土地进入招拍挂,用房地产开发的高额收益来覆盖拆迁成本。
但这种模式的弊端在今天已暴露无遗:它不仅推高了房价,制造了房地产泡沫,更让城市陷入了“依赖增量出让”的路径依赖。一旦房地产市场遇冷,这种资金链就会断裂,留下烂尾和新的债务。
深圳此次的做法,却跳出了这一怪圈。它不再将这块土地视为必须“推平重建”的房地产标的,而是将其视为一个资源富矿。
中国工程院院士、“无废城市”建设专家杜祥琬曾多次强调,我们要对资源禀赋有新的认识。丰富的可再生能源和废弃资源,构成了我国绿色转型的坚实基础。他在“无废城市”论坛上指出,减少填埋、增加分类资源化利用,不仅能减少甲烷等温室气体排放,垃圾焚烧发电更能增加可再生能源电力。
深圳玉龙项目,正是这一理论的绝佳注脚。
科技赋能:以“最小干预”换取“最大综合回报”
治理者如何以最小的投入,获得最大的回报?深圳的答案是:向科技要效益。
在过去,治理垃圾山往往采用简单的覆土绿化或垂直防渗,那只是“藏污纳垢”,土地依旧闲置,风险依然存在。而这一次,深圳采用了一套 “组合拳” ,实现了变废为宝的三级跳:
1. 精细筛分,让垃圾“归位”:通过“两级滚筒筛分+两级风选+磁选”工艺,这座沉睡20年的垃圾山被分成了三类资源:腐殖土、无机骨料和轻质物。
2. 焚烧发电,让垃圾“增值”:分拣出的塑料等轻质物被送到焚烧厂。在850℃以上的高温下,二噁英被彻底分解,每吨垃圾变成了光明。旁边的焚烧厂每天能处理5100吨垃圾,发电约340万度,足够8000户家庭用一个月。
3. 全量回用,让土地“新生”:焚烧产生的炉渣被运去制砖;而原本被垃圾占据的土地,在开挖筛分后真正被“解锁”。据测算,通过这种方式释放的土地,无需经过多年的自然沉降,即可转为建设用地或生态用地。
这就回答了城市治理者的核心困惑:不卖地,钱从哪来?回报在哪?
回报就在发电的清洁能源里,在释放的土地价值里,更在避免的生态赔偿里。
正如杜祥琬院士所言,能源转型是做加法而不是减法。深圳没有“未立先破”地强拆垃圾山,而是先“立”起了先进的筛分和焚烧设施,再逐步“破”除旧的填埋场。这种 “先立后破” ,是治理智慧的体现。
从“邻避”到“邻利”:闲置土地的最优解
值得注意的是,玉龙填埋场周边100米外就是密集的居民楼。如果采用传统的开挖方式,扬尘和恶臭将引发巨大的社会矛盾。但深圳通过HDPE膜全覆盖、垃圾山“新风系统”(注气抽气)、雾炮除臭,竟然在居民区边上完成了这一壮举。
这才是现代治理者应有的水平——不是把矛盾转移,而是把问题化解。
同样思路也体现在土地的复合利用上。深圳发布的集约用地十大典型案例中,无论是洪湖水质净化厂(地下处理污水,地上建公园),还是甘泉路近零碳示范社区(通过立体复合释放90%土地建公园),都展现了与玉龙项目异曲同工之妙。
这种模式不仅适用于垃圾场,更适用于所有低效用地的盘活。
放眼广东,类似的实践正在多点开花。翁源县通过循环经济环保园,解决了垃圾填埋的渗滤液和异味问题,甚至开始规划为周边企业供热,将“环保园”升级为“经济园”;汕头则在封场的雷打石填埋场上架起了光伏板,年发电1700万度,实现了板上发电、板下复绿的“能源绿洲”。
探帝:城市没有废物,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
杜祥琬院士曾多次提到“无废城市”的愿景,并认为这是走向“无废社会”的必经之路。深圳挖出20年前的垃圾这件事,之所以具有样本意义,在于它证明了:即便是在土地价值连城的深圳,变废为宝的长期收益,也远高于急功近利的卖地收益。
对于城市治理者而言,真正的“大回报”不在于一次性的土地出让金到账,而在于通过最小的科技投入,解决了历史遗留的沉没成本,激活了闲置的国土空间,点亮了千家万户的灯。
当我们不再想着靠“拆”来索取地租,而是靠“挖”来释放价值时,城市才算真正进入了存量时代的高质量发展轨道。
毕竟,所谓的“城市包袱”,不过是尚未被科技赋能的沉睡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