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遇见什么。
可能是楼下肠粉店老板,其实是手握8栋楼的包租公;也可能是此刻正在你公司面试的年轻人,账户里刚躺着几百万的拆迁款。
而昨天,我就亲身经历了一次。
下班(稍稍提前几分钟),我在园区叫了一辆滴滴回家。
晚高峰还没到,路上开始有点拥堵。我拉开车门,习惯性地坐进后座,报上手机尾号,就准备闭眼养神。
车子缓缓启动,司机师傅没有像其他网约车司机那样,在后视镜上挂着一串佛珠,也没有放着大声的交通广播。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下班了啊?路上开始堵咯,马上堵到这边来。”师傅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很温和,带不标准的着一点广式普通话。车里响着手机的导航,平时要28分钟的路程,现在用时要56分钟。
我应了一声,随口问道:“师傅,到底有多堵呀,要这么久?”
“这个时间就是这样啦,没事慢慢来总会到的。”师傅笑嘻嘻地说着,身上没有很着急的气息,很平和。
我心说,这司机真稳,这个时代还有这种心态。
车子在南坪快速上走走停停,道路两旁的车滴滴哒哒催促,不时开窗喷几口烟,师傅突然感慨了一句:“这条路一直都很堵,没有消停过”
这句话引起了我的兴趣。在深圳,这种老口音加上这种感慨,往往意味着背后有故事。
“师傅,您是老深圳人了吧?”我问。
“算是吧,土生土长的光明人。”他笑了笑,语气里没有炫耀,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心里一动,试探着问:“还是你们土著好,不用为房租 奔波?”
师傅笑了笑,问,“现在的房租多少钱一个月?”
“挺贵的,两房4千多”我答
师傅笑着说,“是挺贵的,我们那的房子出租两房2千多3千”
出租这词让我瞬间提起精神气。结合土著+出租房子,我想到了包租公
我问:“师傅,你是包租公啊,有多少栋楼呀?”
师傅“呵呵”笑了两声,:“没有多少,就几套,以前村里拆迁分的”。
这一下,我的困意全无。
“分了多少套啊?”原谅我的俗气,但我实在没忍住。
“不多不多,六套。”他说得很淡然,“五套在出租,留了一套自己住。”
六套。
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哪怕按白石洲周边的租金,一个月光是租金收入,那就是一个让我这种打工人汗颜的数字。
“那你还出来跑滴滴?”我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师傅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仿佛早就习惯了我这种惊讶的表情。
“哎呀,你不懂。”他摆了摆手,“收租其实是很无聊的。房子交给托管公司了,租客有事也不找我。每天就是月底看看手机,钱到账了。”
“那不是很爽吗?躺着赚钱!”我说。
“爽?”他摇了摇头,“一开始是爽,第一笔拆迁款下来的时候,我也飘过一段时间。带着老婆孩子到处去旅游,国内玩遍了,又跑去国外。”
“那不是神仙日子吗?”
“旅游多了也累啊。”师傅叹了口气,“你看我,今年五十出头,总不能下半辈子就天天喝茶打麻将吧?孩子大了,在外地上大学,老婆也有自己的姐妹团。我一个人待在那大房子里,空荡荡的,有时候从早上坐到晚上,连句话都没人说。”
他说到这里,我忽然有些理解了。
那种空寂感,对于一个忙碌了大半辈子的人来说,或许真的比加班还难受。
“所以你就出来跑滴滴?”
“是啊,这个好。”师傅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真正的满足,“第一,车里是我的私人空间,开着车,听着歌,比待在家里舒服。第二,也是最重要的——能和人说话。”
“你别看你们这些年轻人天天喊累,个个都有意思得很。之前拉过上车还在哭鼻子的女娃娃,我递张纸巾,听她骂几句老板,下车心情就好了。有刚来深圳找工作的小伙子,一路都在背面试题,我就给他讲讲深圳这几年的变化,给他打打气。还有像你这样,好奇我故事的。”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这比收租有意思多了。收租只能收到钱,跑滴滴能收到故事。有时候拉几个乘客,聊一路,比我自己去旅游还精彩。这就当是,‘人间观察’嘛。”
车子很快到了我住的小区门。
师傅在后面叫住我:“小伙子,看你一脸疲惫,压力别太大。深圳这个地方,只要肯努力,总有一碗饭吃的。哪怕像我们这样没文化的,赶上时代红利,现在不也还在奋斗嘛。”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是啊,我们总是羡慕那些“拆二代”,以为他们的人生只剩下了享受。可对于这位大叔来说,6套房是后半生的保障,而跑滴滴,才是他后半生的“生活”。
哪怕不用为钱发愁,人终究还是需要一份“事”,去对抗漫长岁月的虚无;需要一个窗口,去和这个世界保持联系。
这或许就是这位深圳房东,给我上的最生动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