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迎财神的日子。我穿梭在张灯结彩的深圳街道寻找年味儿,却找到了一座城市罕见的呼吸间隙。
白天从南新路沿街走到南头古城,穿过古城来到中山公,然后转到荷兰花卉小镇赏花观鸟。这一程走了三个小时,一万多步。所见皆是精心布置的节日喜庆——可路上行人稀疏,那些灯笼、彩灯、中国结拉满了节日的氛围,人气稍显不足。
晚上七点,我想带草莓妹妹出门感受夜晚的年味儿。小区一楼的彩灯每年都亮得璀璨。可她正专心画画,彩笔摊了满桌,画笔下是一只未完成的红色小马——丙午马年的应景之作。我不忍打断,独自下了楼。
楼下的彩灯兀自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小灯泡沿着屋檐明灭交替,在空旷的门口无人欣赏。它们本应该有孩子指着喊“好看”,有邻居驻足拍照,有归家人抬头望见温暖。而此时,它们只亮给自己看。
走出小区大门,街道露出真实的模样。
桃园路从未这样宽阔。平日拥堵的车道空空荡荡,偶有公交车驶过,车厢里几乎没几个人。沿街商铺几乎全关着,卷帘门拉下,灯箱暗着。借着路灯才能看清路面,我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以前有人说深圳过年像座空城。这话虽然有些夸张,却也真实。与平日的拥挤喧闹相比,此刻的寂静尤为明显。我沿街慢慢走着,原来从路口能一直看到南山大道的灯光——平日被人流车流填满的视野,此刻空旷得让人不惯。
常兴天虹算是个热闹点的地方。“老三样”门口坐着等位的人,店员叫号声显得更加清脆洪亮。玻璃窗里每桌都满员,热气蒸腾。这家店像吸走了整条街的“人气”——除了这里,七巧国步行街只有零星散步的几个人,孩子笑声在空旷中格外清脆。
文体中心的广场让我停下脚步。
太安静了,平日这里同时有七八支广场舞队伍,不同风格的音乐竞相播放,男女老少舞动着身体,激情满满,活力四射。
此刻,偌大广场空无一人,没有灯光,没有音乐,只有远处路灯投来微弱的光。这片承载无数热闹的场地,沉在近乎肃穆的安静里。我站了一会儿,竟有些不适应——原来深圳可以这样静。
只有图书馆还亮着灯。透过窗看到里面零散坐着看书的人,每张桌子只坐一两个。在周围一片漆黑的包围下,那灯光像海上的灯塔,孤独而坚持地亮着。
我忽然感动:在这座城市最空旷的日子里,总还有人需要灯光,需要书,需要这样一个安静角落。
回程时,我特意等了公交车。车厢只坐四五个人,分散在各个角落。司机开得不急,车子平稳滑过空旷街道。我靠窗看着安静的深圳流动——没有地铁拥挤,没有马路焦躁,这座城市露出了从容一面。
这种“不挤不急”,在深圳多么奢侈。我知道初七初八,人流会重新涌进地铁与街道,广场舞音乐会重占夜晚。这座城市会醒来,变回永远年轻匆忙的深圳。
但至少此刻,丙午马年大年初五,我享有着一条安静的桃园路,享有着空旷如原野的广场,享有着一辆不拥挤的公交车,载我缓缓穿过熟睡的城市。
这就是深圳特有的年味:不是团聚热闹,而是疏离宁静;不是人间烟火,而是城市呼吸。当千万人选择离开,留下的人便享有了整座城市的宁静——这宁静本身,就是深圳送给留守人最珍贵的年礼。
老家的热闹,是血脉里的暖意;深圳安静,是选择的回响。能享受这份安静,或许是属于当代人的一种乡愁——对空间、对时间、对一座城市最温柔的守候,短暂却完整的享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