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便是红姐口中的那个“老王八蛋”,但我没有那么坏,何工把我写得太坏了,真实情况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叫张国军,今年56岁,唠唠叨叨讲述这段往事时,我刚刚回到深圳两天。回来继续做我的保洁,和主管打个招呼就行,甚至连负责的区域,都仍是我离职前的花园内区域。
鸡飞狗跳相处多年,我深知保洁主管老陈并非大度之人。离职时我俩大吵大骂之事,人尽皆知,他必然耿耿于怀。但年底太缺人,他无更好选择,我亦无他处可去。
可怜之人,一边相互为难,一边相互依赖,多年以来,总是如此。

“保洁老张又回深圳了!”在几个负责楼宇保洁的妇女口口相传之下,消息很快散布于整个小区相熟之人口中耳中,微信群因此很是热闹了几天。
红姐从网上知晓我回来之事,并未像其他妇女一般叽叽喳喳,只是在那天深夜从微信上发来一句“老王八蛋,我就知道你有今天!”我哈哈大笑,笑得老泪纵横。
红姐倒不是诅咒我什么,她从头到尾十分反对我仓皇回老家。着急慌乱如同赶着处理后事一样,这是她的原话。她说话一向如此,多年来已经像很多旧习惯一般,让我几天不见倒有些不适应。
十多年前,我与她有过一段短暂的露水情缘,那是我俩心照不宣的秘密。如今她极反感我提起,我亦不想多言。那些秘密,终将随我们的记忆,在泥土中埋藏。
明知彼此不合适的两个人,还要努力地相互支持,还好最终成为无话不谈的老友,或许是比当老伴更有意思的结局吧。
她明火执仗地反对我回老家时,我曾厚着脸皮开玩笑:“小孔莫不是舍不得我?怕我走了你在深圳太孤单?”她不许我喊她红姐,说会叫老她,明明她比我个子高,比我嗓门大,我还得喊“小孔”。那天她干净利落发来八个字:“赶紧回去,死在老家!”
那时我刚刚处理完出租屋最后一件东西,边打包着不多的行李,边和我为数不多的几个老兄弟姐妹们一一道别。
年纪大了,这次回去就在老家不会再过来了。我几乎和每个问询的人,都说过这句话。

没想到才不过半年,我又回来了,多少有些灰溜溜。重新租房子,继续在隔壁小区干保洁,每晚努力将老家从思绪中剔除。
几个知己的老哥老姐们找我聊过,听我说完老家生活,都摇摇头,一声叹息。为他们自己,亦为了我。我已然看淡,人生至此,说不上沦落,但称得上罪有应得。
年轻时家境贫寒,我脾气极烂,玩心重,在深圳纸醉金迷不顾家。几年间或回几次家,不是三朋四友彻夜打麻将,便是喝多了回去揍老婆孩子。
微信兴起那几年,一辈子和我无话可说的老婆,和网友彻夜长谈。从家事聊到心事,从地上笑到床上,然后带着孩子跑到河南,和一老头搭伙。
算起来我老婆爱侠真是个苦命女人,跟着我没过一天好日子,去河南亦未触摸到幻想的幸福。那老光棍网络上甜言蜜语,生活里比我还不堪。爱侠前两年中风,两个儿子联系上我,我转过几次钱,后听说她贫病中离开了这个悲惨世界。
和两个儿子虽有了联系,但亲情早不复存在,他们离家时太小,和我感情浅。上了年岁的我开始惦记他们,他们对我并无多少牵挂。我只知道他俩都已在当地成家,生活也过得都不好。
爱侠去世后,我忽然没了早年的狂妄,夜深人静有了孤苦无依之感,无缘无故开始想回老家。

父母早亡,老家此时只有我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各自守着老房子照看孙子孙女。
哥哥弟弟的儿女,和我一样在外地打工,天南海北,无以归家。一家人,并没有一个闲人并且都挺辛苦。
我深漂三十年,曾经的意气风发化作一身疲惫沧桑,归家之心急切,却再无当年之欣喜。旧村庄似乎比我还沧桑。家家户户的的日子,依旧都过得紧巴巴。
刚回村时,我尚存几分雄心壮志,想把荒废多年的地开辟一下,来年种点庄稼。再种点菜养鸡养猪,要是可以再喂几只羊,就算完美了。
年轻时的一切挥霍一空,这几年在深圳干保洁捡废品,攒了有七八万块钱。种地解决口粮,养鸡养猪卖一些自己吃一点,安全健康还不至于在家闲得发慌,两全其美。
计划刚开了个头,我就发现自己早已不是当年的老张,多年未曾劳作,翻地吃力,扛东西腰背几天缓不过劲。
虽然都是离家近的平整土地,但多年未耕种,里面杂草丛生还长了不少树,我计划一天开完的地,三四天都没完成。
家里也没有能用的家具,村里也借不到,去县城转一天,想要的家具又贵又假得如小孩玩具。
养猪得早点买优良品种的猪仔,大哥知道邻村有几家人喂母猪卖仔,带我去一问,900一只还抢不到,县城集市上的猪仔便宜点但看着来路不明……
老家村里的一切三十年并无太大变化,却已不是我记得的样子。一连串事情让我心里堵得慌,加上连日奔忙,突然病倒重感冒了一场。
村里的医生是当年老赤脚医生的儿子,并不多问病情,拿出药不是要打针就是要点滴,看着我心里慌。

可能已然被城里的噪音驯化,太安静的乡村让我许久不能适应。初到家的新鲜劲一过,关心的好奇的人群散去,生活回到原来模样,巨大的空洞和无聊袭来,令我有些无所适从。
堂弟的孙子摔断胳膊,找我借了几千块钱,还有另外几个亲戚也拐弯抹角表达了借钱的意思……
我开始有点心灰意冷,发现自己已很难融入这些生活的细枝末节。
霜降之后,老家一天一个温度,空荡荡的老屋如同冰箱,令我坐卧不安。
去山上砍柴,冬季手上皮肤竟如纸一般薄弱,半天不到,蹭破四处皮,扎了两个血流不止的洞。那日在山路呆坐良久,我突然觉得自己已然成了废人。
思前想后,终究还是打包再回来了深圳,趁着有力气继续干保洁,一个人生活轻轻松松。
就算有天病倒在出租屋没人知晓,亦无所谓,总好过现在就在老家显得格格不入。

除了我与她的过往,回老家,也是红姐另外一个从不愿提及的话题。我似乎在今年,彻底理解了她。
留不下的远方,回不去的故乡,大抵就是如此吧?
我的小人物工友系列之一:深圳往事:米粉摊前的年轻大姐,给了我永生难忘的经验
(本文作者:何工,电子厂的北方人,总幻想用文字记录生活的点点滴滴,却总找不到足够的时间也安静不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