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闯深圳》第八章:智能转型
第八章 智能转型
2015年的深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移动互联网的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传统行业在冲击下或主动求变,或被动挣扎。张建设坐在中原建设略显陈旧的会议室主位上,窗外是福田CBD不断拔高的崭新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映照着他眉宇间深刻的沟壑。七年了,金融危机的阴霾似乎仍未完全散去,而新的挑战已兵临城下。会议桌两旁坐满了公司高管和资深项目经理,大多是跟随张建设打拼多年的老伙计。此刻,会议室里的气氛却凝重得如同灌了铅。投影幕布上,“建筑信息模型(BIM)技术应用方案”几个大字分外醒目,旁边配着复杂的3D模型图和施工模拟动画。“……简单说,BIM就是把整栋楼,从钢筋水泥到一颗螺丝钉,都在电脑里先建一遍模型。”负责汇报的年轻技术主管李工推了推眼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它能提前发现设计冲突,优化施工流程,减少返工浪费,长远看能大幅提升效率,降低成本……”“成本?”坐在张建设右手边,头发花白、身材敦实的王铁柱猛地打断了他,他是公司元老,也是张建设在蛇口一起睡过窝棚的老兄弟。王铁柱“啪”地一声把手中的钢笔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小李,你说的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得花多少钱?买软件,买设备,培训人!现在项目回款多难你不是不知道!工地上等着发工资的兄弟们都眼巴巴瞅着呢!有这钱,不如多买几车水泥,多给兄弟们发点奖金实在!”他粗重的河南口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务实。“是啊张总,”另一位项目经理接口道,他搓着粗糙的手指,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泥灰,“咱们干了几十年,图纸、经验、老师傅的眼睛,就是最好的工具。搞这些电脑上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万一出点岔子,耽误了工期,谁担得起责任?再说了,让那些老木匠、老钢筋工去学电脑?这不是难为人吗?”质疑声此起彼伏,几乎形成了一边倒的态势。张建设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放在桌下的右手拇指——那里有一道早已愈合的、几乎看不见的细长疤痕,是当年在蛇口电子厂用裁纸刀划破手指留下的。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脸上的焦虑、不解甚至抵触,都清晰可见。他能理解他们的担忧,公司刚从上一轮危机中缓过劲,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铁柱,”张建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他看向王铁柱,眼神复杂,“你还记得咱俩在蛇口那会儿,港商林老板厂里的机器吗?那会儿咱们觉得,那机器快得吓人,干起活来像有鬼推着。可现在回头看,那些机器算啥?”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投影幕布上那个旋转的、充满未来感的建筑模型,“时代不一样了。深圳在变,盖楼的法子也得变。靠人海战术,靠老师傅的经验,还能撑多久?以后拼的是精度,是效率,是管理!BIM就是这个‘新机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几乎从不离身的旧火车票,轻轻放在桌面上。票纸已经脆弱不堪,边缘磨损得如同锯齿,背面那曾经鲜红的血誓字迹,如今只剩下几道难以辨认的、暗褐色的模糊印痕,像被岁月无情冲刷过的遗迹。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这张小小的纸片上,空气仿佛凝固了。“这张票,跟了我三十五年。”张建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当年,我揣着它,兜里只剩一块五毛钱,睡在罗湖桥洞底下的时候,心里就一个念头:不能回头。现在也一样。”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扫视全场,“引进BIM,不是商量,是决定。钱,我去想办法。人,不会就学!中原建设,不能死在老路上。”掷地有声的话语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王铁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别过脸去。反对的声音暂时被压了下去,但张建设知道,真正的阻力才刚刚开始。几天后,深圳南山科技园,一栋充满设计感的写字楼里。张远坐在一间名为“远见科技”的初创公司内,办公室不大,却洋溢着年轻、自由的互联网气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腾讯大厦的轮廓,空气中飘散着咖啡和键盘敲击的混合味道。张远穿着潮牌卫衣,头发精心打理过,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产品原型图,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与团队成员热烈讨论着。“这个用户引导流程还得再优化,太繁琐了,现在用户没耐心……”他的话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屏幕上跳动着“爸”的名字。张远脸上的神采瞬间收敛了几分,他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接通电话,下意识地切换成了标准的普通话:“爸?”“小远,”电话那头传来张建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强硬,“晚上回家吃饭。有重要的事跟你谈。”“推掉。”张建设的语气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必须回来。”电话被挂断了。张远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繁华的科技园,心头涌上一股熟悉的烦躁。又是这样。从小到大,父亲的决定就是命令,不容置疑。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股叛逆的情绪。当晚,福田区那套承载了太多记忆的房子里,气氛比张远预想的还要压抑。饭桌上,张建设开门见山:“公司要转型,需要新鲜血液。你毕业了,回来帮我。先从项目部助理做起,熟悉业务。”张远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被岁月和风霜雕刻得棱角分明的脸,那双眼睛里是熟悉的、不容置疑的期望。这期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了他二十年。“爸,”张远放下筷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有自己的公司了,在做互联网产品。我对建筑……没兴趣。”“互联网?”张建设眉头紧锁,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那玩意儿虚头巴脑的,能当饭吃?盖房子,是实打实的本事!中原建设是咱家的根基,以后是要交到你手上的!”“那是您的根基,不是我的!”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张远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从小看着您怎么熬过来的!没日没夜,求爷爷告奶奶,看人脸色!金融危机那会儿家里什么样子您忘了?我不想走您的老路!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他激动地站起来,胸口起伏,“您总说‘咱河南人’‘咱河南人’,可您问过我吗?我想不想扛这个担子?我想不想一辈子困在钢筋水泥里?”“困?”张建设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死死盯着儿子,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受伤,“你觉得我打拼出来的这一切,是困住你的牢笼?没有我在这钢筋水泥里打拼,你能安安稳稳上大学?能坐在那什么科技园里玩电脑?”“是!没有您就没有我!”张远眼眶发红,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可我不想活成第二个您!我不想我的孩子以后也被人嘲笑口音!不想他为了一个破戏台跟人吵架!更不想他像我一样,从小到大,听到最多的话就是‘你爸不容易,你要争气’!”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张建设的心上。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刘淑芬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手一抖,碗差点摔在地上,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张建设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缓缓坐回椅子上。他看着儿子那张年轻、愤怒、写满决绝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青筋凸起的手。这张手,搬过水泥,握过刨子,签过无数合同,撑起了一个家,撑起了一家公司。可在儿子眼里,它代表的却是落后、是负担、是急于摆脱的枷锁。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块滚烫的石头,灼烧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颤抖着手,习惯性地去摸衬衣口袋里的火车票,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指尖触碰到那粗糙脆弱的纸片,他下意识地掏出来,想再看一眼那支撑了他半生的血誓。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车票背面时,整个人彻底僵住了。那曾经用鲜血刻下的、伴随他度过无数个绝望与挣扎夜晚的誓言——“闯不出名堂就别回来”——那几个字,彻底消失了。只剩下被岁月磨蚀得一片模糊的暗黄色票面,空空荡荡,仿佛从未有过任何痕迹。张建设死死盯着那片空白,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灭顶般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比当年在罗湖桥洞身无分文时更甚。他闯出了名堂,有了公司,有了家,可到头来,他拼尽全力守护的根,他视为生命信物的誓言,连同儿子的认同,都像这字迹一样,在他眼前彻底消散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张远,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空洞和茫然,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就在这时,会议室紧闭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高大、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绿色夹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影挺拔,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沉稳。会议室里正为BIM预算吵得不可开交的高管们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张建设也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当他的视线触及那张饱经风霜却依旧坚毅的脸庞时,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里映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志强……哥?”张建设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穿越了三十多年的时光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