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2日,深圳工信局正式发布《深圳市“人工智能+”先进制造业行动计划(2026—2027年)》全文。
这份历时数月酝酿、凝聚政产学研多方智慧的政策文件,终于从草案变为施工图,从构想落地为行动。这不是一份孤立的产业扶持政策,而是深圳这座“中国工业第一城”在智能化与工业化历史性交汇关口作出的战略抉择。就在几天前,深圳市七届人大七次会议将“抢占人工智能产业科技制高点”郑重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2026年人工智能产业集群增加值增长10%以上、加快建设全球人工智能先锋城市的宏伟目标。
站在“十四五”收官与“十五五”前瞻的交汇节点,深圳以这份《行动计划》清晰宣告:当人工智能从技术概念演进为产业标配,这座曾经创造了“三来一补”奇迹、培育了华为腾讯大疆等科技巨擘的城市,决意以空前力度推动人工智能与制造业全过程、全要素深度融合,在新型工业化的国家战略版图上刻下鲜明的“深圳坐标”。
回顾“十四五”期间,深圳人工智能产业已实现从“0到1”的跨越式突破:规上企业超过2600家,2025年核心产业营收约2200亿元,产业综合实力稳居全国第一梯队;鹏城云脑Ⅲ采用昇腾前沿384超节点技术,已点亮4500P算力,国家超算深圳中心二期计算性能登顶全球第一;深圳消费领域智能终端中试基地汇聚近100TB行业高质量数据,推动AI+眼镜、AI+潮玩等领域140家企业开放真实场景开展应用验证;高规格建设的国家人工智能学院深圳河套学院已遴选双聘教授114名,首批237名学子入校就读,粤港澳大湾区创业投资引导基金以504.5亿元规模落地深圳。这一切,既是《行动计划》问世的深厚底气,更是其从纸面走向车间、从实验室飞向生产线的澎湃序章。

《行动计划》以极其精准的政策工具意识,直击制造业智能化转型长期面临的三大痼疾——“技术看不懂、落地成本高、场景找不到”,并由此构建起“一基地、一中心、一联盟、百场景、多应用”的全链条赋能体系。置于首位的是“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聚焦消费领域移动终端方向,这一布局精准把握了人工智能从实验室算法变为生产线能力的核心痛点:中试,正是技术与产业之间最危险、最昂贵也最容易被忽视的无人区。
深圳明确在此建设中试基地,意味着将率先构建起覆盖模型压缩、硬件适配、场景验证、小批量试产的全链条中试验证能力,让无数中小制造企业不必自研算法、自建算力,只需带着产品创意走进中试基地,就能完成从AI概念到工程化产品的惊险一跃。与之协同支撑的是“工业智能体创新中心”与“工业知识联盟”——前者围绕工业场景“数字员工”需求,研发具备环境感知、自主决策、动态适应能力的工业智能体,汇聚高水平应用开发商,搭建供需对接平台与专用工具链;后者则致力于将沉淀在老师傅脑中、工艺手册里、产线数据中的工业知识转化为标准化模型,攻克工业操作系统、CAD、CAE、EDA等关键工业软件的大模型适配开发,并把握大模型小型化趋势,利用剪枝、量化、蒸馏等技术研发轻量化场景化工业小模型,实现边缘低延迟决策与普惠化部署。
这三大平台并非孤立的技术装置,而是一套完整的“创新工具箱”:中试基地解决“从0到1”的验证问题,工业智能体创新中心解决“从1到100”的应用开发问题,工业知识联盟解决“从知识到模型”的沉淀复用问题。深圳的深意正在于此——不让任何一家制造企业因技术门槛而被智能化浪潮抛下,不让任何一项成熟的AI技术因找不到应用场景而在实验室束之高阁。
在平台底座之上,《行动计划》以“一业一策”的精准粒度,为半导体与集成电路、电子信息制造、汽车制造、机器人、高性能材料、低空经济、医药和医疗器械、传统优势产业等八大重点产业集群量身定制智能化跃升路径。其中最具战略锋芒的当属半导体与集成电路领域——深圳明确提出“以AI芯片为突破口做强半导体产业”,面向AI手机、AI眼镜、智能机器人等终端需求,研发高性能、高能效专用SoC主控芯片,支持存算一体、存内计算等新型架构处理器,同时面向新能源汽车万亿级市场,支持14nm及以下车规级高阶智驾AI芯片、智能座舱SoC芯片、域控制器MCU、中央域控SoC/MPU芯片的国产替代。
这一部署精准捕捉到全球半导体产业格局重塑的关键窗口:当摩尔定律逼近物理极限,单纯依靠制程微缩的传统路径边际效益递减,而AI驱动的芯片架构创新正成为新的突围方向。
正如深圳市政协常委、云天励飞董事长陈宁在今年深圳两会期间所言:“2026年到2030年是AI推理应用大爆发的五年,将由高性价比的AI推理芯片主导,未来其市场规模将远超训练芯片;过去十年中国的AI芯片是追赶,未来五年中国AI推理芯片有弯道超车的可能。”深圳明确提出成立推理芯片技术攻关专班、支持芯片企业联合科研机构进行技术研发,正是要在这一关键赛道上抢占先发身位,从“算力使用者”转变为“算力定义者”。
而在电子信息制造领域,《行动计划》强调龙头企业引领、产业链上下游协同,支持AI手机、AI眼镜、AI+潮玩、AI+智慧屏等重点产品研发创新,通过产品创新牵引技术迭代——这实质上是将深圳全球最完整的智能硬件产业链与最活跃的消费创新生态深度嫁接,让AI不再是芯片里的算力冗余,而是消费者手中可感知、愿买单的产品价值。
在具身智能与机器人领域,《行动计划》的布局展现出超越单一产业的前瞻视野。文件明确提出支持世界模型、视觉-触觉-语言-动作(VTLA)等多模态交互技术研发,构建具备交互、预测与决策功能的具身智能基座大模型,培育长序列推理与自主学习能力,并特别强调“建设具身智能技术试验场,开放工业制造领域焊接、装配、喷涂、搬运等细分场景”。
这一政策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将技术突破与场景验证深度绑定——没有真实的工业场景压力测试,具身智能永远只能停留在实验室的表演性Demo阶段。深圳作为制造业门类最齐全、工业场景最丰富的城市,恰是具身智能从“炫技”走向“实干”的最佳试验场。事实上,这样的变革已经在深圳发生:在深圳人才公园,智平方科技旗下的全球首款模块化具身智能服务空间“智魔方”已实现多店常态化运营,搭载自研全域全身具身大模型GOVLA的机器人AlphaBot 2,在开放环境中每日持续工作8小时,日均稳定制作咖啡与冰淇淋数百杯,累计接待市民上万人次。这套“模型×硬件×场景”三位一体的系统能力,此前已在工业领域得到验证,如今正被体系化应用于文商旅场景——这正是《行动计划》所期许的“跨场景任务高效处理”能力的鲜活注脚。

当机器人从秩序井然的工厂走向充满动态人流、复杂光线、难以预测交互需求的公园与商圈,当它们从执行预设程序的自动化设备进化为能够实时感知、理解、决策、调整的自主智能体,深圳正在定义的不仅是机器人的技术演进路线,更是人机协同、智能共生的未来生产生活方式。
低空经济是深圳另一张极具辨识度的产业名片,而《行动计划》对这一领域的AI赋能部署,将深圳从“无人机之都”推向“空中智慧城市”的升维之旅。文件提出建立无人机自主能力演进体系,搭建智能仿真平台与低空数字孪生系统,深度集成人工智能技术,支撑无人机感知、决策能力的模拟与测试,并极具想象力地提出构建“空中智慧道路系统”,支撑空域智能设计、航道智慧规划,实现全空域智慧感知、无人机智能管理及多无人机自动化协调应用。这不仅是对无人机单机智能的提升,更是对空域资源利用范式的重构。
深圳竞逐“低空经济第一城”的雄心背后,是扎实的基础设施与产业生态支撑:截至2025年底,全市累计建成各类型低空起降点1284个,累计开通无人机载货航线310条,2025年无人机载货运输超百万架次;深圳生产的消费级无人机占全球市场70%,工业级无人机占全球市场50%,产业配套体系完善到“可实现无人机关键材料及核心零部件在深圳1小时车程内100%配齐”。
在南山,低空经济链上企业已超500家,覆盖机身材料、飞行控制、通信导航等10大关键环节,从大疆占据全球消费级无人机七成市场份额,到道通智能手握1462项专利,再到奇航信息、泽芯未来等新锐企业崭露头角,一条“研发-制造-运营-服务”的闭合环路已然成型。《行动计划》将AI深度嵌入这一生态,意味着未来的低空经济不再只是无人机的单机飞行,而是由数字孪生系统实时映射、由智能算法动态调度、由空地协同网络统一指挥的智慧立体交通体系。从公园河道巡检到载人飞行观光,从物流运输到电力巡线,从港口巡检到农林植保,AI赋能的低空经济正在从盆景式的示范场景生长为覆盖全域的城市服务能力。
值得特别关注的是,《行动计划》将服装、钟表、眼镜、黄金珠宝、家具、皮革等传统优势产业明确纳入赋能范围。这在以“高科技”“硬核创新”为话语主流的AI政策文件中,显得格外审慎而温暖。深圳不仅是全球瞩目的科技前沿城市,同样也是拥有深厚积淀的传统产业重镇——水贝的黄金珠宝、横岗的眼镜、大浪的女装、龙岗的家具,这些产业承载着数十万就业人口与数十年工艺传承。
然而,在数字经济浪潮中,传统产业往往面临“转型是找死、不转是等死”的困境:大模型公司难以理解珠宝设计的审美体系,智能制造方案商对皮具柔性生产的复杂工序望而却步。《行动计划》明确提出“鼓励大模型、智能体、机器学习、计算机视觉、自然语言处理等人工智能技术在传统优势产业深度应用,聚焦生成式AI设计赋能、小单快反柔性生产、C2M反向定制、供应链智能调度等方向”,正是要打破这种技术供给侧与产业需求侧的错配。
生成式AI正在重塑设计流程——设计师不再需要从零绘制每一款花纹,而是以大模型为创意伙伴,在反复的人机对话中快速生成成百上千个设计方案;柔性生产系统通过小模型对订单数据、库存数据、产能数据的实时学习,实现从“批量预测生产”向“需求驱动生产”的根本转型。这不是对传统产业的符号化点缀,而是对其核心竞争力的系统性再造。当黄金珠宝企业借助计算机视觉实现宝石分选精度的大幅跃升,当钟表企业通过工业智能体优化精密装配工序,当家具企业利用供应链智能调度将交付周期从月压缩至周——深圳正在证明,人工智能赋能先进制造业,绝不意味着抛弃传统产业另起炉灶,而是让每一家深耕行业数十年的企业,都有机会在智能时代焕发新的生命力。
《行动计划》的保障机制设计同样体现出深圳一贯的政策务实风格。在资金扶持方面,文件强调加大对“人工智能+”先进制造业的资金扶持力度,鼓励企业积极参与“揭榜挂帅”,并特别注重AI赋能政策与技术、工业互联网、数字化转型、智能制造等既有政策体系的协同联动,加速创新成果产业化。这意味着深圳正在整合此前分散在各部门的数字化转型补贴、技术改造奖励、工业互联网专项等政策工具,形成“工具箱式”的集成供给,让企业面对的不是叠床架屋的申报指南,而是清晰可及的转型路径。
在场景开放方面,深圳明确提出建设市、区级应用场景开放中心,举办系列供需对接活动,发布场景需求清单,支持龙头企业开放产品设计、智能检测、规模化定制、智能配送等典型工业生产制造场景——这实质上是在构建一个持续运转的“场景市场”,让技术供给侧与产业需求侧不再是偶遇式的对接,而是制度化、常态化的匹配撮合。尤其值得关注的是,深圳两会上已有代表委员提出,要以包容审慎的态度守护人工智能发展环境,推行“沙盒监管”,划定安全试验区,以监管创新为技术突破松绑,建立常态化的AI治理公众对话机制。这种“发展优先、治理跟进、公众参与”的监管哲学,与《行动计划》鼓励大胆试、大胆闯的政策基调一脉相承。如果说芯片、算力、算法是人工智能的硬实力,那么包容创新、审慎监管的制度环境,则是深圳难以被复制的软实力。
从“十四五”的立柱架梁到“十五五”的纵深推进,深圳正在完成一场深刻的角色转型。深圳市发改委在2月10日的记者会上清晰阐述了“十五五”时期的战略愿景:深圳将进一步强化人工智能供应链优势,在智能终端、国产算力等方面持续发力,奋力打造成为自主可控算力技术引领地、全国新一代智能终端创新主阵地、国际开放合作解决方案输出地。这一定位的高度在于,深圳不再满足于做全球人工智能技术的应用承接者,而要成为技术标准的定义者、产业范式的输出者、治理规则的贡献者。
《行动计划》所描绘的“到2027年建成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建设工业智能体创新中心、组建工业知识联盟、开放百个应用场景、打造百个垂直行业模型及工业智能体、推广百个示范应用”,正是这一宏大愿景在先进制造业领域的具体落子。当百个垂直行业模型在深圳的工厂车间里迭代成熟,当百个工业智能体在深圳的生产线上日复一日地执行任务、积累数据、优化性能,当百个示范应用从深圳走向全国、走向全球——深圳输出的将不仅是智能硬件产品,更是可复制的数字化转型方法论,是“人工智能+先进制造业”的中国方案。从边陲农业县到工业第一城,深圳用了四十余年;从工业第一城到全球人工智能产业第一城,深圳正在书写新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