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起的时候,窗外还是浓稠的夜色。
四点半。两个孩子从被窝里捞出来,居然没有半点起床气。姐姐揉着眼睛问“要走了吗”,妹妹已经抱着叠好的毛衣往头上套——穿反了。
她们太激动了。从深圳回赣州过年,这件事已经在日历上画了半个月的圈。
洗漱台前挤着两颗小脑袋,泡沫沾到镜子上,电动牙刷震出不成调的嗡嗡声。妹妹含着满口牙膏沫还在嘟囔:“妈妈,我们要去奶奶家了对不对?”姐姐抢答:“这个问题你昨天问了十八遍。”
五点钟,车驶出小区。 地图导航那句“预计畅通”像一颗定心丸。
路灯还亮着,橘色的光一串一串掠过车顶。偶尔遇见三两辆车,速度都不快,隔着车窗看不清里面的人脸,但大概也是和我们一样——副驾上堆着年货,后座睡着孩子,心里算着还有多少公里。
妹妹在后座突然安静了。从后视镜看过去,她抱着那只旧兔子,脸贴在车窗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在看外面流动的光。
“不睡吗?”我问。
“不睡,”她说,“我要看着路,看到老家。”
孩子对于“回家”的理解比我们更直接。 她们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感慨,只需要确认那个有爷爷奶奶、有烟花、有压岁钱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靠近。
天色从墨蓝变成灰蓝。出城的方向,车渐渐多了些,但依然不算堵。每辆车都亮着红色的尾灯,在晨雾里连成断续的线。
姐姐在后座剥了个橘子,漫开清苦的甜。她掰下一半递到前座:“妈妈,还有多久?”
“还早,睡会儿吧。”
“我不困,”她顿了顿,“我就是想赶紧到。”
路上三三两两的车,大概都是回家的人吧。 车牌有粤B、粤S、赣B,也有更远的,看不清。大家都守着各自的车道,不打尖,不抢行。这条路上的所有人,都赶着去同一个方向——
叫做“家”的方向。
“妈妈,”她小声说,“其实我昨晚偷偷收拾了两次行李。”
“为什么?”
“怕落下什么东西。”
六岁半的孩子,已经懂得“回家”是需要郑重对待的事。 不是日常的放学回家,是跨越几百公里、要提前好多天准备的那种。
深圳到赣州,四百公里。
我们在夜色最浓时出发,一路朝着天亮的方向开。身后是奋斗了一整年的城市,前方是离开了三百多天的故乡。
而此刻,后视镜里是熟睡的孩子,窗外是渐渐熟悉的风景。
过年好。
正在路上的,和已经到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