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核心医疗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实验室里,一个不足百克的金属装置正在运转。它看起来不像心脏,更像一个精密的泵。
“人工心脏是一个比较通俗的说法,实际的专业术语叫心室辅助装置。”公司创始人、董事长兼首席技术官余顺周解释道:“大多数人工心脏就是指左心室辅助装置,它的核心其实就是一个血泵。”
这颗泵体重90克,相当于约1.5个鸡蛋的重量,是全球最轻、最小的全磁悬浮人工心脏。2024年,全球心衰患者近6300万人,中国超1500万人。心脏移植是终极方案,但供体极度匮乏。于是,这颗能长期植入体内、辅助心脏工作的“中国心”,成了许多人的最后希望。
曾经的心衰患者王先生就是其中之一。三年前,他走路爬坡都气喘吁吁,下肢水肿到“往外渗水”。如今,他康复得“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我不说我是人工心脏移植的患者,恐怕好多人都不知道”。
而让王先生重获新生的,正是“深圳智造”。
余顺周走上这条路,源于一段无法弥补的遗憾。
“实际上家里面是有心衰的患者——我的母亲。”他在接受采访时回忆,2001年、2002年左右,母亲开始出现心衰症状,“那时候治疗比较简单,也没有太多关注”,但病情逐渐加重,“要去哈尔滨,一开始她还能去,后来就去不了了,坐火车或者坐飞机根本就坐不了” 。
当时余顺周在美国工作,曾想方设法帮母亲改善状况,但“最终是没有得到很好的控制”。2016年,母亲在医院突然因情绪激动病情恶化,抢救无效去世。“心衰是非常严重的疾病,可能前一秒还是相对好一点状态,下一秒就恶化了。”
这件事成为他回国创业的关键触动。“我回国创业这件事可能是在2015年就有想法,但2016年母亲去世后,我觉得还是需要做这件事。”他说:“如果她能再活得久一点,我现在的这款人工心脏产品就可以给她用上。”
当前全球全磁悬浮人工心脏产品屈指可数,长期由美国企业主导。余顺周团队的突破,始于一次根本性的理念转变。
“最开始所有人在研究磁悬浮人工心脏的时候,更强调的是研究磁悬浮技术,会把工业磁悬浮的技术要求直接定义到人工心脏上。”余顺周说:“但实际上,人工心脏并不需要工业磁悬浮里面所有的技术。”
于是,团队转向临床需求本身:“我更多的是要让它做得更集成、更简单、更小巧、更轻便、功耗更低。”在此基础上,他们开发出“轴向磁悬浮”概念——利用轴向电机控制叶轮在竖直方向的悬浮稳定性,并采用“分时分区的动态控制技术”。
这一创新大幅简化了泵体结构,不仅实现更小体积与更轻重量,也提升了运行效率,降低了机械磨损和泵内血栓风险。
为何选择深圳?余顺周坦言,导师姚英学教授起了关键作用。“他后来从哈尔滨调到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极力推荐我说,像这种创新的产品,深圳是最适合回来做的地方之一,创新创业环境非常优秀。”
扎根深圳十年,公司已实现关键部件“本土造”。“基本上我们关键部件的生产制造都是深圳周边200公里内的供应链提供。”余顺周说:“大湾区的制造能力已经非常健全。”
余顺周还介绍,这款“中国心”的制造要求极高,“抛光的表面光洁度,我们要求比镜面还要光滑;加工精度比头发丝还要高,每个尺寸都要求极其精密。”正因如此,才能支撑起这颗精密“中国心”的量产与迭代。
如今,这款人工心脏不仅在国内应用,还走向海外。“欧洲的医生和患者看到我们的产品非常惊讶。”余顺周回忆:“有高管去欧洲拜访,临近圣诞节,很多医生都休假了,但拿出产品后,有的医生假期也不休了,直接回来沟通。”
“他们看到我们的控制器那么小巧,电池也那么小巧,很不可思议。”目前,产品已在德国几乎所有顶级医院,以及奥地利、法国、哥伦比亚、越南等地开展合作。
更令人动容的是,它也开始托起儿童的生命。“除了成人的患者之外,我们有一个未成年的患者,中考考了非常高的分数,考到重点高中。”余顺周说:“那个女孩跟我女儿一般大,非常坚强。手术后,她回到生活、回到学习,健康成长。”
目前,公司已为30多例儿童患者植入设备。“儿童在全球心衰患者中也是普遍问题,但目前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儿童心室辅助装置,特别是能长期使用的。”他说:“这也对这个领域非常有意义。”
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国家规划明确提出“支持创新药和医疗器械发展”,强调“加强原始创新和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深圳“20+8”产业集群亦提前布局医疗器械产业。从企业十年如一日的研发,到政府政策支持,再到大湾区制造生态,共同推动高端医疗器械向“新”而行。
“我希望我们在人工心脏的设计理念和产品开发理念,真正能够推动这个行业的发展,而不仅仅是模仿学习国外技术。”余顺周说:“我觉得我们中国的产品要从理念上去突破。”
这颗重量不足百克的人工心脏,承载的是重若千斤的生命嘱托。它见证中国制造向中国“智”造的攀升,更见证了科技以人为本的永恒温度。
文/刘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