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时代车轮的轰鸣与个体心跳共振
《我在深圳打工那年》里没有神话,只有汗水浸透的工资条、听不懂的粤语、流水线永不停歇的轰鸣,以及深夜里对远方一盏孤灯的刻骨思念。
《我在深圳打工那年》记录了我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毅然放弃家乡化工厂的“铁饭碗”,办理“停薪留职”,只身前往深圳经济特区闯荡的曲折历程。从初到深圳时遭遇偷窃、在老乡李明工厂中因理念不合而碰壁,到因语言障碍从港资手袋厂辞职,继而经历露宿街头、捡水喝的生存危机。我干过最苦的破石场临时工,也在焊锡条办事处初显销售才华后因同乡牵连而失去工作。在辉煌电子刚攀上事业小高峰,又遭人构陷而瞬间跌落。最终,为了最基本的生存,我放下所有骄傲,进入光宝灯饰厂,从流水线工人做起,凭借一次偶然的文化测试和骨子里对“对的事情就得认死理”的坚持,一步步获得台湾老板的赏识,历经品质检验、采购风波、管理改革、春节留守等考验,最终晋升至管理层。与此同时,我与妻子在分离与思念中共同成长,面对南下发展的诱惑与留守家乡的牵绊,两人最终决定携手在深圳这片热土上共同奋斗。这里是个人命运与时代浪潮最激烈的碰撞,生动描绘了一代人在“下海”大潮中的梦想、挣扎、坚守与蜕变。
这是我们九十年代“下海”的浪潮淹没铁饭碗的巨响,是“深圳速度”催生无数野草般生命的呐喊。我,只是万千奔赴南方中国身影中的一个。我怀揣一本《未名社文集》和一片刻着“韧”字的竹片,以为去的是黄金遍地的理想国,迎接我的却是生存与尊严的赤裸考验。
《我在深圳打工那年》超越了个人奋斗史的叙事,它是一幅精细描摹九十年代初中国社会变迁的“浮世绘”。作品通过我这个“文化人”在原始资本积累环境中的格格不入与艰难求存,深刻地揭示了:
理想与现实的剧烈碰撞: 怀揣梦想的大学生,在特区面临的第一个挑战不是施展才华,而是最基本的生存。这种错位感,是那一代“闯海者”的集体初体验。
两种价值观的冲突: 我所代表的注重规范、质量与人文关怀的价值观,与李明工厂乃至早期深圳普遍存在的唯利是图、粗放管理的价值观,形成了持续不断的冲突。这不仅是商业理念之争,更是时代转型期不可避免的文化阵痛。
“韧”的哲学升华: “韧”字从父亲赠予的精神符号,内化为我一次次从绝境中站起来的生存智慧。它不是懦弱的忍耐,而是如竹之柔韧、如水之迂回,是目标明确下的策略性坚持,是真正强大的生命力。
夫妻关系的现代重构: 我与妻子的关系,在分离中经受了考验,也在通信与理解中得到了升华。我们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男主外女主内,而是在精神上相互扶持、在事业上最终决定并肩作战的现代伴侣,我们的情感是支撑彼此渡过难关的核心力量。
《我在深圳打工那年》,记录的并非成功学的范本,而是一个平凡的灵魂,如何在时代的激流中,用身体撞击冰冷现实,最终在迷失与坚守中找到自我价值与生命方向的真实图谱。
这是一面镜子,照见我们曾经的青春、热血与迷茫。读它,就是在读我们自己那段“杀出一条血路”的往事。如果你觉得当下内卷,请看看父辈是如何在“拓荒”中完成自我塑造。这本书会让你理解,什么是真正的“闯荡”与“韧性”。
谨以此篇,献给所有在时代巨变中,敢于离开安逸、奔赴未知的探索者。
第一章寒窑砺心
1991年12月10日的清晨,霜冻死死地扒在化工厂巨大的铁门上,泛着刺骨的寒光。我伸出手,摸了摸门上那块锈迹斑斑的“安全生产”铁牌,冰冷的触感瞬间穿透手套,直刺指尖。
我穿着最好的确良衬衫,满怀憧憬走进工厂大门,门卫盘问的语气充满轻视。高耸的烟囱一如既往地吐着灰黄色的浓烟,裹挟着浓烈刺鼻的硫磺和氨气味,蛮横地钻进我的鼻腔,呛得我一阵猛咳。
行政楼的走廊,下半截墙裙刷着早已暗淡的绿漆,上半截的白墙则被经年的潮气侵蚀,爬满了一片片丑陋狰狞的霉斑,构成一幅令人压抑的抽象画。
人事科那个女人,将头发梳成一个紧绷绷的、一丝不苟的发髻,金丝眼镜链垂在脸颊两侧,随着她翻动纸张的动作轻微晃动。
“大学生?”她的目光从眼镜上方投射过来,带着审视的味道,指甲在用工合同上某条款下重重一划,发出令人不适的刮擦声,“可惜了。厂里有规定,新人一律先去脱硫岗位锻炼。这是规矩。”
合同上那些冰冷的条款,像一条条无形的铁锁链:“厂内无住房,自行解决”、“月工资一百四十五元整”、“必须服从岗位调配,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或擅自换岗”……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僵硬。
我最终租下的,是离厂区不远的一个废弃养鸡棚。一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陈年的鸡粪骚臭和霉味混合在一起,直冲脑门,熏得我几乎呕吐。
墙角的粪便结了硬壳,蜘蛛在房梁上悠闲地织着巨大的网。第一个雨夜,雨水毫无阻碍地从屋顶数个破洞漏下来,“嘀嗒、嘀嗒”地砸在我放在地上的搪瓷盆里,声音单调而清晰。但我还是咬着牙,尽量把这里收拾得能住人。
我用竹片仔细隔出一个小小角落,摆上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桌子,桌上,妻子寄来的那张站在大学梧桐树下的照片,被擦得一尘不染,照片里她浅浅的笑容,是这灰暗空间里唯一的光源。
我铺好简陋的床铺,将那本《未名社文集》和‘韧’字竹片小心地放在枕边。窗外,化工厂的压缩机嘶鸣,我深吸一口空气中混合着氨气和煤灰的味道,心里第一次对自己疲于奔命换来的这份“前程”产生了巨大的怀疑。我不知道,明天一早,分配的脱硫岗位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好去处”。
脱硫岗位的压缩机房,巨大的机器轰鸣着、咆哮着,震耳欲聋的噪音,持续不断地撞击着耳膜,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老师傅指着房角落里一个被油污覆盖仍旧轰鸣着的压塑机说:“瞧见没?前年老李,就死在那儿。”他声音平淡。
“在搬动阀门时,煤气(一氧化碳)泄漏,吸一口就倒了。等人发现,身子都僵了。”老师傅用沾满油污的手扭动着阀门,“厂里赔了三千块。他老婆拿了钱,带着孩子改嫁了。这机器擦干净,接着用。”
一句话,一条命,三千块。 我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比压缩机房的阴冷更刺骨。在这里,人的生命像一颗螺丝一样廉价,可以被轻易地拧下、替换、遗忘。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氨气和硫化物的恶臭,它们狡猾地钻过围巾的缝隙,刺激着眼睛和喉咙,辣得我眼泪直流。
老工人们私下里总结的“三多”,我很快就领教了。领导多:从小组长、工段长、值班长到车间主任、生产科长……层级多得让人头晕,每个人似乎都有权对我指手画脚,各种矛盾的指令让我无所适从。
事故多:管道老化,阀门失灵,致命的一氧化碳时不时就泄漏出来,曾经有老师傅就因为煤气中毒再也没能醒过来,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每个角落。
牢骚多:工友们蹲在车间外墙根抽烟休息时,骂骂咧咧的脏话比机器的噪音还要难听,抱怨着微薄的工资、恶劣的环境、看不到头的日子。
而“三难”中的请假难,更是具体而细微地折磨着我。母亲生病托人捎信来,我忐忑地递上请假条,车间主任只看了一眼就扔回来:“生产任务紧,人手不够!一点小病小痛让她自己扛扛!谁家没点事?”我只能偷偷借了辆破自行车,来回蹬了八十里泥土路,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得冒血,却在迈进家门那一刻,挺直了腰背,脸上挤出轻松的笑容。
我的工作枯燥而机械:每隔半小时记录一次仪表盘上跳动的数据,pH值、压力、温度……报表上的数字在令人窒息的噪音和异味包围下,扭曲而模糊。
夜班的凌晨三点,是人类意志最薄弱的时刻。困意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我的眼皮。为了提神,我偷偷戴上耳机,单放机里循环着Beyond的《光辉岁月》:“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迎接光辉岁月…”,那激昂的旋律和励志的歌词,成了我在这个“工业炼狱”里唯一的精神支柱。
就这样还是难以驱逐睡意,我冲到水龙头下,用刺骨的冷水猛浇头部,冰冷的水珠顺着发梢、脸颊流进脖领,激得我浑身一颤,暂时驱散了睡魔。
老师傅凑过来,带着一身混合了烟味和硫磺味的复杂气息,压低声音说:“去后面泵房角落眯一会儿,我帮你盯着点。”我坚决地摇摇头——车间主任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踏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的“咔哒”声,比任何警报都更让人清醒。
我在梦寐以求的新单位的第一个夜班终于结束了,黎明的灰光照射在我满是油污的工作服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小窝。
就这样,四班三运转的倒班制度,彻底搅乱了我的生物钟。我整理床铺时,那片“韧”字竹片从被子中掉出。我捡起来,看着窗外高耸但沉闷的烟囱,心里第一次涌起不安:“这里,真是我的出路吗?”
然而,就在这麻木的重复和压抑中,转机悄然萌芽。一次清理堵塞的管道时,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淤泥溅了我一脸,我却盯着压力表上某个异常波动的数字愣住了——学过的那些化学方程式和原理,突然在脑海里活了过来,变得无比清晰。
一个夜班,我趁着老师傅打盹,凭着记忆和一股冲动,偷偷调整了脱硫药剂的投放配比和频率,紧张得手心里的汗把操作手册都洇湿了一角。我想起父亲编竹篮时反复强调的“看纹路、调松紧”,这些冰冷的机器和管道,或许也像竹篾一样,有其内在的“性子”?
第二天白班交接时,老师傅盯着记录表,眼睛猛地瞪大了,惊呼道:“咦?怪了!今天这脱硫效率…咋高了这么多?!”技术科的人被惊动了,下来查了一圈,没发现设备异常。
副厂长——那位新调来的、穿着笔挺新中山装、身上总带着雪花膏味的中年男人——亲自来到车间,用力拍着我的肩膀,语气带着惊喜:“好小子!有点东西啊!深藏不露嘛!”他身上那股浓郁的香气,暂时压过了车间固有的硫磺味。
档案室那位快要退休的老技术员,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一排落满灰尘的书架后面。“新来的副厂长…想搞个技术攻关项目组,正缺人手…他好像…挺看好你。”老技术员压低了声音,指甲在蒙尘的档案盒上轻轻敲着,“你是厂李第一位大学生,这是机会…但也是火坑,搞不好…得罪人呐…”
我下意识想起妻子上次说:“机会来了…别怕坑,先抓住再说,我相信你能填平它。”
就在我内心挣扎时,一个老同学开着崭新的桑塔纳路过化工厂,特意停下,来看我。摇下的车窗里飘出香水的气息。车里的高级音响正放着林子祥的《男儿当自强》:“傲气傲笑万重浪,热血热胜红日光…”,这豪迈的歌声,与我此刻困守车间的憋屈形成了巨大的诱惑。
“路石!别在这破地方耗着了!跟我去南方吧!深圳!那边才叫广阔天地!大学生遍地是机会!随便干点啥,不比在这吸氨气强?”
同学手指上的金戒指在灰扑扑的厂区背景下,闪得有些刺眼。我攥着刚领到数月不变的一百四十五块工资,那几张纸币还带着油墨和汗渍的味道,够给母亲买几贴膏药,或许…还能给妻子买一本她提过的、新出的画册。
那天晚上,在鸡棚里,我辗转反侧。两条截然不同的河道,在我眼前清晰地岔开:一条,是熟悉的、弥漫着氨气味和僵化体制的“安稳”之路;另一条,是未知的、散发着金钱气息和自由空气的冒险之途。
我想起妻子一封来信的末尾,那娟秀的字迹:“…我来省城读省教师进修学院的美术专业了,不管你怎么选,记得告诉我…”——忽然觉得,也许无论选择哪条路,只要一直往前走,或许总能在未来的某个岔路口,再次相遇。
我想起爷爷为革命牺牲时也只有二十八岁,奶奶二十五岁守寡,一个人把父亲兄妹三人拉扯大。父亲又为供我们兄弟读书耗尽了心血。现在,轮到我来做选择了。我明白,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要对得起爷爷的牺牲,对得起奶奶的艰辛,对得起父亲的期望。 (二月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