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价涨跌本是数字游戏,月供账单才是真实的人生。-本文故事基于真实人物经历,人物均为化名
工资到账的短信提示音,从期待变成了恐惧。每一笔进账,都是在还款账户间短暂停留的过客。
我叫张磊,今年三十五岁,来深圳整整十年。最初住在白石洲的城中村,八平米的空间挤着两张上下铺,四个陌生人共享一个卫生间。夏天洗澡要排队半小时,浑身黏腻地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咳嗽声清晰得像在耳边。
后来跳槽到科技园,工资涨了些,搬到西乡一个单身公寓,每天挤一号线。早高峰的地铁像绞肉机,常常被挤得双脚悬空,脸贴着车窗,能看清隧道里每一块斑驳的瓷砖。我总安慰自己:“在深圳,租房就像寄人篱下,永远没有归属感。”
为了这份归属感,我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早餐永远是馒头白粥,中午带饭永远是青菜配鸡蛋,周末自己做饭,一周伙食费不超过两百。五年下来,我攒下八十五万,又向老家亲戚借了十五万,凑齐百万首付,2023年初在龙华买下一套九十平的三居室,总价三百二十万。
签合同那天,我特意穿了唯一像样的衬衫,签字时手抖得差点写歪名字。走出售楼处,我给父母打电话,声音发颤:“爸妈,我在深圳有家了。等装修好,接你们来过年。”
剩下的二百二十万,贷了三十年,月供一万二,占我工资的三分之二。为按时还贷,我下班后去开网约车,经常跑到凌晨三点,第二天八点照样打卡上班。本以为人生终于走上正轨,却在去年冬天遭遇行业寒冬。
我所在的互联网公司大规模裁员,三十五岁的我在名单内。起初我不慌,心想“凭我十年经验总能找到下家”。现实狠狠扇了我耳光——面试十几家公司,要么婉拒说“团队需要更年轻的血液”,要么开的薪水只有八千,还不够月供的零头。
断供到第三个月,银行的短信从“温馨提示”变成“最后通牒”;到第五个月,我收到律师函。最让我崩溃的是查还款明细——还了十八个月共二十一万月供,本金只减少四万,剩下的十七万全是利息。那一刻我瘫在椅子上,感觉这两年拼死拼活,全是在为银行打工。
房子很快被查封,所有支付账户被冻结,只要有钱进账,瞬间被划走。有次朋友转给我八百块让我应急,钱刚到账就被扣走,只剩三毛二。我去超市买挂面,扫码显示“账户异常”,后面排队的人催促,店员用异样眼光打量,我恨不得钻进地缝。
雪上加霜的是,各种费用接踵而至——罚息、案件受理费、保全费……又多了近十万。我尝试和银行沟通,电话那头永远是标准回复:“张先生,我们理解您的困难,但合同规定必须按流程处理。”
上月法院通知,房子将进入法拍程序。评估价二百七十万,起拍价打七折,一百八十九万。深夜我打开法拍网站,看着熟悉的户型图,只有六人设置提醒,无人报名。我浑身发冷地想:我这些年的奋斗,就值这个起拍价?
我给自己算了笔残酷的账:房子没了,一百万首付没了,装修二十万也没了。就算房子按一百九十万拍掉,还完贷款我还倒欠银行近五十万。加上已还的二十一万月供和十万额外费用,不到两年,我不仅一无所有,还背上近百万债务,征信也彻底黑了。
我也想过放弃,但心底那点不甘撑着。后来我找到法律援助,反复和银行协商,磨破嘴皮,终于换来“缓冲期”——银行同意债务重组,给我两年时间筹钱。
现在,我的一天是这样过的:凌晨四点起床,去农批市场搬菜到九点,赚一百二;十点到下午四点,在快递点分拣包裹;六点到午夜,骑着电动车送外卖。三餐都在路边解决,一个盒饭分两顿吃。有次送餐到凌晨,在便利店门口吃泡面,手抖得叉子拿不稳,热汤洒了一身。
前几天和老家朋友视频,他说我瘦脱相了,眼神呆滞。我想笑却扯不动嘴角。我说:“以前总觉得买房是穿上盔甲,现在才知道,这盔甲太重,能把人压垮。这就像一场豪赌,赌赢了有个窝,赌输了多年白活。”
十年光阴,从二十五岁满怀理想,到三十五岁一身债务。我把最好的年华献给深圳,为“安家落户”的执念,结果因一次失业,所有努力和积蓄都被水泥盒子吞噬。以前总说“在深圳闯出名堂”,现在再也说不出口。
深夜收工,骑车穿过依旧灯火通明的城市,我想,像我这样的人,在深圳、在北京、在每一个想站稳脚跟的大城市,还有多少?我们怀着最朴素的愿望,掏空家庭透支未来,只想换一扇属于自己的窗,一盏为自己亮的灯。却没想到,生活的一次颠簸,就能让这一切崩塌。
我的故事,或许只是这个时代的微小注脚。我们都渴望那个叫“家”的避风港,但在奋不顾身冲向前时,或许该先问问自己:我是否真的准备好,迎接所有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