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钟乐时，他总喜欢站在高楼上抽烟。
从高楼的阳台上望去，可以俯瞰深圳这座繁华大都市的万家灯火，而背后靠着一座山，有种“既在城市，又身于隐世”的感觉。
这个地方一开始并不是他的首选地，而是晓晓的。
如今晓晓身在何方已经不知道了，他只知道这是晓晓和他提过的地方，所以他选择在这个地方等着。同时他的“社会时钟”依旧在正常地运转着：工作、创业、结婚、生子、扎根。
如果问5岁的他是否有想过30多岁的光景能在深圳待着，懵懂的乡村小娃应该会摸摸脑袋说：“这图景有些太大了，没意思。我们先去帮爷爷捡山货、收稻谷吧。”
钟乐的爸妈很早就从家乡小城出去了。30年前这里产业贫瘠，几乎没有什么谋生机会。同龄的几乎都把孩子留在了老家，年轻和中年一辈前往大城市打拼。
“时间就是效率”扎扎实实刻在了这一辈父母的思想当中。他们有些进厂、有些进服务业，在广深两座城市里面穿梭，寻求养家糊口的机会。
幼小的钟乐则被留在了深山里。台风是他小时候最怕的东西，这意味着他和爷爷的简易小屋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田里的庄稼被淹，收成又要减掉一大半，供应商又要找理由压价了。
所以当他听到我会在秋季特地跑到其他省份去看金黄色的梯田麦浪总是会苦笑一声说：“你们眼里的美好，都是我们眼里复杂的过去。小时候收稻谷收得累死了。这辈子非必要再也不想下稻谷田。”
钟乐的爸妈在城里见过世面后，更加深知读书的重要性，“你要好好读书啊，将来才能出人头地”。但钟乐从小就在山上和田地间野惯了，在天空下奔跑不是更好么？
学校课本上描述着一些与他无关的生活。就语文和英语来说，他理解不了“海滨小城”里讲述的“浩瀚大海”，也想象不出来遥远的欧洲大陆为何要专门为燕子开个“燕子专列”。
他喜欢数学，因为这些数字是他小时候和爷爷一起去集市上卖山货和商家拿钱、讲价的重要工具，是他熟悉的语言，在课本上他们只是简化成了一串串数字，就和老朋友一样。
所以他偏科很严重。每个期末成绩下来的时候，数学成绩总是遥遥领先，语文稍微好些。
他虽然理解不了课文里描绘的场景，但跟着爷爷一起去集市上卖农产品的经验让他在与人交谈、描述产品上很好地锻炼了口才，再跟着市场里的人“吹牛”，看摊位上的菜单，让他在识字和作文上有了独特的学习办法，能精准地抓住考点。
英语简直就是“地狱”。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符号就这样随意地拼在了一起，他也不知道这些学了有什么意义。毕竟村子里也没有外国人，现在想想，如果他生活在大理的村子里，钟乐应该是能学上一学的。
如果学校的考试考的是“识路、识人、识天气、识规矩”，钟乐甚至可以在学校当老师，甚至比那些读过很多书的老师更会出考题。可惜年幼的他当年还没有“定规矩”的权利，所以在那套考学系统里面把自己折腾得要死。
好在钟乐心态也好，集市市场的成功买卖经验给到他的正反馈让他意识到，即使书读不好，也不至于把自己给饿死。“能挣钱就能活，离家出走了，也不会饿死在路上。”
可能是命运实在是不想让他太早进商途，他在市场里面遇到了一位“贵人”——陈老师。
陈老师是在外地读过大学，工作了一段时间，才回乡里集市上卖货。钟乐很喜欢跟陈老师聊天，他总能讲出一些新鲜玩意，同样一件商品，陈老师靠着一张好嘴，在市场上卖出更高的价格。
他也是市场上最早对商品进行一级、二级、三级货色评定的卖货人，供应商服气，收货人喜欢他做事爽利，周围的农户没时间卖货的时候，也喜欢找陈老师代卖。
而且最让钟乐佩服的是，陈老师总能把语文、数学很好地融合在一起，这为他坐在课堂里发呆幻想提供了不少素材，偶尔来那么一两句中英混杂，也让钟乐觉得非常洋气。
市场里的人总说陈老师喜欢“掉书袋”，趁此和他开玩笑，但钟乐觉得陈老师不惧众人态度，总能讲出些不一样的事，是个能人。
“钟乐，一定要好好读书。卖货很辛苦，读书掌握规则后，有如神助，很轻松。”钟乐想不明白这句话。
如果说读书有用，为什么读了那么多书的陈老师还在这跟他们这些常年待在乡里的居民一起在卖货集市上厮杀？
如果读书没用，那为什么陈老师总能在市场上让农产品卖出更高的价格？为什么听他讲故事比坐在学校里面还有意思？
陈老师如果掌握了新规则，理应留在大城市发展，飞黄腾达啊。
还有一件事让他对读书这个事情产生了疑问。有一次他所在的村子和隔壁的村子起了冲突，两边村子的男丁都出动了，打得极其凶狠。
他带着邻居家的弟弟小黄一起去，结果混战当中两人分开了，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找到了小黄——他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钟乐赶紧护住他，嘴里念叨着：“别打了，别打了。”然后疯狂地把小黄往外面拽。
读书有用吗？在这场混战中，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发不出来，没有人听到他劝架的声音。如果陈老师来，这场打架斗殴的局面会改变吗？
自此之后，钟乐更加对坐在学校里面读书这件事不那么上心了。不过他开始看一些别的书了，比如《三国演义》《水浒传》，里面的兄弟情、战斗画面、小规模冲突化解场面让他第一次觉得读书变得有意思起来。
不知不觉中，钟乐读到了中学，在这里，他碰到了晓晓，她的出现让钟乐奋起读书添了一把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