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眼间,我到东莞生活已经二十六年。如今想来,当年南下的点滴过往与细碎经历,从未被时光冲淡,反倒在岁月的沉淀里,酿出了愈发厚重的味道。
这26年间,几多辛酸,几多苦楚,我先后在五金厂、制衣厂、玩具厂、电子厂待过。
我的工友们来自全国各地,尤以年轻女性居多。如今,她们大多已散落天涯,但那些女孩的故事,连同我的情爱沉浮与人生悲喜,永远留在了记忆中。
十八岁那年,春节刚过,我独自一人从乡下出发前去东莞投奔我的姨夫。
我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山区,我先是从村里走路去镇上,然后再搭公交车去县城,再从县城汽车站坐发往东莞的班车。
为了赶上这趟车,我得在县城住一晚。汽车一路摇晃,抵达东莞境后,我再搭摩的去找姨夫。
摩的师傅开价十五元,当时的十五元是个很大的数目。上了车后,谁知摩的师傅拐了一个弯,再走了五十米不到,就到了目的地。
我在心里骂师傅心太黑,却又不能做什么泄恨。但从此,我对摩的司机印象极差。
姨夫在沙田一家五金厂上班,他在工厂附近租了一间很小的铁皮屋。房间只够放一张床,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我总算有了落脚的地方。因为床铺不大,我和姨夫挤一张床,两个人必须挨得很近,可以闻到彼此的呼吸声。每天晚上我连翻身都不敢,生怕惊忧了他。
好在姨夫托人帮我在厚街一家小五金厂找了一份工作。五金厂很小,但可以帮我解决食宿问题。
招人的是一个女孩,大约二十岁出头,扎着高高的马尾,说话干练。她把我带到宿舍。宿舍里有四张铁架床,上下铺,一共可以住8个人,但实际只有五个人。
安顿好之后,我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送货员。这是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搬运工。不管怎么样,我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心终于安了下来。
所幸,同宿舍的另外几个人对我还算和善。其中一个安徽男孩,叫阿辉,也是二十出头,人长得很帅气,能说会道。
阿辉说他十五岁就出来打工了,本来在深圳一家很大的电子厂上班,后来因为犯了一个错误,只好来东莞先过渡一段时间。
阿辉很有异性缘,经常有别的厂的女孩来找他。那些女孩都在追求他,每次来都会主动请他吃饭,或者送他礼物。阿辉来者不拒。
我至今还记得两个女孩的名字和相貌。一个叫阿云,眉角上长了一颗痣,喜欢笑,却不露齿,有点古典美人的味道。
另一个叫阿香,大眼睛,皮肤很白,头发很黑。我初去时,阿辉送给我一条毛毯,给我当被子。他说是阿香送给他的,他不喜欢那毛毯的颜色,就便宜我了。
五金厂的工资很低,其实那时工资普通不高。我当送货员,一天才15块钱,没有加班费。车间工人,加班费1.5元一小时。我们送货虽无加班费,但送货员有餐费补贴。
送一次货,实则要搬两次:先从厂里仓库搬上车,到了目的地,再把货物从车上搬下来。餐费补助按配送距离核算,在东莞境内的话,一天15块,出了东莞便有25块,两者差距不小,厂里的几个送货员,也都盼着能抢到外地的订单。
餐费补助需凭票据报账,送货员们为了多攒些钱,吃饭经常选三块钱的快餐,想把补助的余额积少成多。于是有胆大的工友,在外刻了枚萝卜章,哪怕只吃了三块钱的炒粉,也把票据改写成十块、二十块的消费金额,盖上自制的章,以此多领补助。
阿辉和厂里的主管关系好,他经常能拿到去外地送货的单子。主管是个女孩,叫小萍,长得一般,胜在青春。有人说“年轻就是美”,所以小萍看起来也算和美沾边。
阿辉嘴巴甜,会来事,经常送小萍礼物。一来二去,两人好上了,很快搬到外面同居了。
阿辉是五金厂里赚钱最多的一个,主要是小萍总把油水多的活派给他。好景不长,小萍怀孕了。这时她发现阿辉和阿香也在恋爱,非常生气。一怒之下,小萍向厂长举报了阿辉私刻印章虚报票据的事。厂长很生气,准备找阿辉教育的时候,大家发现阿辉不见了。
有人说阿辉带着阿香去了广州。小萍崩溃了,求我带她去城中村的一个私人诊所堕胎。我本不愿意淌这浑水,但看着她可怜的样子,便答应了。
一直记得,那天是个阴天,我陪着小萍在城中村拐了好几道弯,终于找到一家简陋的私人诊所。诊所只有一间房子,没有装修,摆了一张简单的床,用布帘子拉起来。
我在布帘子外面,听见小萍压抑的哭声 ,穿白大褂的女医生面无表情,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我扶着小萍回到她和阿辉的出租屋,给她买了几包面条,十几个鸡蛋,就去上班了。至于小萍后来怎么样,我不得而知了,毕竟我和她不太熟悉,也不方便去照顾她。那时我囊中羞涩,自身难保,也没那么多善心。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真是太残忍了。
反正小萍后来没有回五金厂上班。有人说她也去了广州,估计是去找阿辉去了吧。
阿辉被举报后,厂里将餐费补贴报账制度取消了,改为直接增加工资总额。
很多人都觉得送货员的工作比在车间自在,可其中的无聊只有自己知道。尤其是下班后,男工友们还能约上一些女孩散步拍拖,唯有我们送货员,只能蜷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叹气。
有一天,我在厂外闲逛,发现门口开了一家电脑培训班。我进去转了一圈,发现很多厂妹在学电脑。
回去后,我想了一夜,女孩子都那么努力上进,我一个大男人更应该努力才行。次日一早我就去培训班报了名。
去了之后,我才知道很多厂妹子学电脑的愿望很简单,想通过电脑这门技能,改变在车间当普工的命运,能有机会跳到办公室当文员。
文员在写字楼办公,吹着空调,环境舒适,接触的人、经历的事都和车间不同,未来的发展自然也不一样。只是即便学会了电脑打字、用Word排版,最后真能当上文员的,也没几个。
不过,我当初的目的也不在此。因此,并不介意。但电脑这项技能,在一年后,帮了我大忙,让我从一众送货员中脱颖而出。
原因是库房原来的仓管辞职了,他的老母亲摔了一跤,从此卧床不起,他需要回家伺候。仓管空缺,厂长决定从送货员中优选一人。送货员中吃苦耐劳的很多,但会电脑的,仅我一人,最终,我凭得这一优势,成功入选,成了一名仓管。
仓管比送货员清闲不少,薪资也高出一截。换了岗位,接触的人和事多了,视野也跟着开阔,这才发现,看似不起眼的五金厂,内里却藏着不少勾心斗角,尤其是地域帮派之争最是激烈。
我本就佛系,也不想掺和这些职场纷争,只想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把仓管的本职工作做扎实。
回想那段经历,我的确很拼命,甚至梦中都在背一长串的数字品名。半年后,原来与我一起送货,关系要好的工友,告诉我一个信息,横沥一家制衣厂招仓管,工资比现在的高一半。
我请假去横沥,想试试看。结果一试,竟然应聘成功。我到制衣厂三个月,厂里空缺一名仓管助理,我向主管推荐了和我关系要好的送货员,他面试通过,和我成功在横沥会师。
他过去的当晚,我请他宵夜,为他接风,两人喝了好几瓶啤酒。我有了醉意,又涌上一股大干一场的豪情。
奋斗才刚拉开序幕,我却在风花雪月中迷了归途
我迷上了设计部的制版女工。虽只是普通员工,没有权力,但制版是技术活,是制衣厂的核心部门,因此颇受重视。
制衣厂男工少,因此谈恋爱具有优势。因为太喜欢,所以我没有自信。那时我喜欢听收音机,有一个节目叫《夜空不寂寞》,主持人是胡小梅。
我就写了一封信,在这个节目里点了一首歌,送给那个制版女工,并让主持人帮忙念了我的表白信,希望对方能听到。
结果这封信不仅没有帮到我,反而让我无地自容。原因是那天制版女工她们宿舍都在听这个节目,大家一起听了我的表白。制版女工当场跟她们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类似的一些话,惹得大家哄笑。
第2天这件事就传遍了全厂,我一下子出名了,只是这名让还很年轻的我颜面扫地。工友们见到我,指指点点,我成了众人取笑的对象。有一段时间,我真的挺恨制版女孩。可又一想,我要化悲愤为力量,超过她,践踏她。
为了给自己争口气,我咬牙辞了工回到家乡复读,满心想着靠这股劲,把那些屈辱清洗掉。
复读的时候,我比好多同学大三四岁,好在那时复读生多,很多人复读好几次,想到这里,我也不觉得别扭。
学习很苦,加上我的底子薄,又外出打工几年,刚开始学得很费力,几次都想打退堂鼓。但一想起自己被那些女工嘲笑的往事,我下定决心要让她们看看我是她们高不可攀的人。
复读的时候,我每天起得比别的同学早,睡得比别的同学晚。尽管这样,我也只是考上了一个大专。但那个时代的大专生也是不错的。
我读的是武汉的金融高等专科学校。三年的大学生活,我认真学习英语,也更熟练地掌握了一些办公软件,还拿到计算机等级考试的证书。
毕业后,我坚持去东莞找工作。再一次找工作,我才真切体会到学历的分量——它不只是一张纸,更是跳槽时企业对我的认可,是谈薪资时最硬的底气,从前那些连面试资格都拿不到的岗位,如今竟能从容选择。
后来,我凭着学历和经验,成了大厂的PMC主管。一次去横沥对接供应链,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竟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当年那家制衣厂门口。
站在厂门口,旧时时光仿佛倒回多年前,制版姑娘的样子再次浮现在我的眼前。奇怪的是我对她已经没了怨恨。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思,向门口的保安打听她的消息,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不在厂里了。没想到问了两人,就有个保安说出了她的名字,叹了口气说起她的近况。
原来她竟在这家厂待到了去年。这些年她过得并不好。早先不甘心做制版工,跳去别家厂做设计,却遇人排挤,辛辛苦苦干的活被人抢功,最后只能灰溜溜回了横沥。
后来她嫁给一个同乡,那男人长得高大帅气,可惜不求进步,高不成低不就,经常换工作,靠她养着。最主要的是这男人还花心,背着她在外面找别的女孩同居。
毫无希望的婚姻生活,让她对厂里一位风度翩翩的车间主管动了心。那主管虽有家室,却待她温和,几句关心的话,就让她觉得在冰冷的日子里抓到了一丝暖意。
她起初只是默默暗恋,把心事藏在心底,可越藏越苦,整日郁郁寡欢,一次忍不住,便在便签纸上写了几句爱慕的话,想悄悄塞给对方,却不知怎的,那张便签竟被人捡到,在厂里传得沸沸扬扬,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她的自尊洒落了一地,当即辞职换了一家工厂。听着这些话,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酸涩得喘不过气。
我想起当年的自己,被她嘲笑后的心境。如今她也落得这般境地,被人指指点点,怕是无人能懂。
我居然在那一刻共情了她。
如果她此刻在我面前,我想跟她说几句安慰的话,告诉她都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啊。
转念一想,她或许早就忘了我这个当年的追求者,即便记得,见我如今衣着光鲜、事业安稳,而她身陷窘境,恐怕我们连对视的机会都不会有了吧?
一瞬间,我多年来想报复的执念一瞬间消失了,消失得是那么轻。
我最后望了一眼厂门,默默转身,驱车离开。
如今,我早就在东莞安家立业了,有了贤惠的妻子和可爱的儿子。晨起,有爱人煮的粥,孩子喊的一声爸爸;暮归,有亮着的灯,温热的饭菜。
南下东莞二十余载,我没有挣到万贯家财,也没有大的成就,可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家,温温热热的,于我而言,这就是最实实在在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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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莞往事:我在五金厂打工,因两块肥肉结识的女孩,在公园的石凳上失去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