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二十五日,自崔与之故里清献园出,心中那股对先贤的追慕之情尚未平复,便驱车直奔增城而去。此行的终点,是凤凰山,是传说中的菊坡书院。前年为撰《岭南理学寻芳记》系列,我曾来过一次,那时凤凰山给我的印象,只是一个被城市楼宇围拢着、长满了草木的高土堆。此番重游,心境却大不相同,我是专为“寻理”而来,为寻那“菊坡”二字背后的精魂。
凤凰山实在不算高,几步便到了顶。山巅一座亭子,翼然于冬日疏朗的林木间,那便是凤凰亭,亦是菊坡亭。亭上匾额“菊坡”二字,朴拙而沉着,相传出自宋理宗手笔。理宗推崇理学,将其擢为官学,对崔与之这位岭南大儒更是敬重有加,屡次征召其入朝为相。然而崔与之再三婉拒,终未赴任,选择退隐于这凤凰山下。我立于亭前,肃然礼敬。崔与之的学术,后人亦归入理学一脉,却与当时渐成主流的朱子理学颇有不同。他平生力主“经世致用”,讲求学问须有益于国事、有补于民生。他有一句沉痛的箴言流传后世:“无以嗜欲杀身,无以货财杀子孙,无以政事杀民,无以学术杀天下后世”。这最后一句,如暮鼓晨钟,在当时理学已露僵化端倪、后世更险些沦为“以理杀人”工具的历史语境下,显得尤为清醒与可贵。明代陈白沙、湛若水等岭南大儒倡扬心学,某种意义上,正是为朱学纠偏,其精神血脉中,未必没有崔菊坡这份对空谈误世的警惕。在此意义上,这座简朴的亭子,确可视为岭南学术一个独立而清醒的起点标志。寒风掠过亭角,我环绕良久,从各个方位拍照,试图将这份历史的峻洁摄入镜头。记得前年来时,我还在亭下采得一株野生的合果芋,带回水培,可惜终未成活。草木难养,而精神长青,此刻想来,竟有些许隐喻的意味。
瞻仰过菊坡亭,我便开始执着地寻找“菊坡书院”的所在。史料记载分明,书院为崔与之晚年归隐后所创,就在这凤凰山南麓,是他讲学授徒、开创“菊坡学派”的所在。其学生李昴英,广东首位探花,便是在此深受熏陶。然而我走遍凤凰山公园,只见老年人们三五成群,于凛冽天气中围坐打牌,热情高涨;也见了万寿寺的遗迹、博物馆的标牌,乃至青少年宫与电视大学的楼宇,却唯独不见书院的片瓦痕迹。心中正疑惑,蓦然在公园入口附近,瞥见几面崭新的牌匾并排悬挂,上书“菊坡书院”、“明诚书院”等名号——原来数月前的一场揭牌仪式,为这座山“恢复”了四大书院的名目。然而,牌匾之后,并无堂庑,亦无斋舍,只有冬日空旷的场地与漠然的树木。所谓书院,尚停留在纸面与仪式之上。
一时间,失落感扑面而来。凤凰山公园,论其设施,甚至有些简陋,与我见过的许多精心打造的文化主题公园相去甚远。这样一处承载着岭南文脉重要记忆的所在,其现状,似乎与它深厚的历史底蕴并不相称。然而,当我带着这份遗憾,再次踱回菊坡亭下,望着那朴拙的匾额,忽然心下一动:这简陋,这近乎被遗忘的状态,岂不恰恰暗合了崔与之的风骨么?
他一生不慕荣利,不赴宰相之尊,晚年唯求清静,以“菊坡”自号,取菊花凌霜淡泊之意。他所创的学派,不尚玄虚空谈,而重实在事功。倘若他见到后世为纪念他而大兴土木,建造起巍峨煊赫却空洞无物的楼阁,恐怕反会蹙眉。他的精神,本就更宜于在这样的土岗、旧亭、清风与民众日常的烟火气中存续。那“无以学术杀天下”的警语,是对权力化学术的警惕,或许,也未尝不是对一切形式大于内容、浮名遮蔽真义的虚荣的警惕。从这个角度看,凤凰山的“落后”,反倒守住了一份不合时宜的诚实。
当然,转念又想,念及我曾拜谒过的、活化得生气勃勃的玉岩书院,便觉此想或许过于“阿Q”。精神的传承,固然不依赖于华屋广厦,但也需要适当的载体与空间,让后来者能够触摸、能够感受、能够对话。崔与之、菊坡学派,以及他们所代表的岭南文化中那份刚健务实、经世济民的传统,值得被更多人知晓与铭记。在“不杀天下”的清醒之上,如何“活化”历史,让精魂有可寓之形,让思想能接入当代,这其中的平衡与智慧,或许正是我们今天面对凤凰山、面对菊坡书院遗址时所应深思的课题。
天色向晚,山风更冷。我最后望了一眼那沉默的亭与崭新的匾,转身下山。书院虽未得见,但此行并非空手。崔菊坡那如寒菊般清峻的精神形象,连同他那一声响彻千古的警诫,已随着凤凰山的萧瑟寒气,深深印入我的心里。那便是此行所寻得的、最真实的“理”。菊坡精魂,不在广厦,而在千秋凛然的风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