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卜中华,男,现年65岁,仙桃市通海口镇桂花台村人。中学高级职称,现定居广州亚运城。
作者:卜中华(通海口)
粉笔灰在斜阳里飞舞,就像我老家门前河边春天的柳絮。
2018年6月10日下午四点,他上完了职业生涯里最后一节数学课。放下教鞭时,手有些微微颤抖。这根教鞭跟了他三十多年,握手处被磨得温润发亮。讲台下六十三名同学齐刷刷站起来,班长喊了声“起立”,全班学生齐齐九十度鞠躬,许久没有直起身。
四十年前的午后,光景与此刻重叠。十八岁的他站在通海口桂花台村小的低矮破旧的教室里,土墙斑驳,屋顶漏着微光,面对一群和自己年岁相差无几的学生,握着粉笔的手微微发紧,在黑板上写下人生第一道方程式。
四大学校初一班留影(1984.3)(作者供图)
面对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学生,在黑板上写下第一道方程式。那时村小缺老师,高中毕业的他被老校长李传焱硬拉上讲台,教初一的数学。
“卜老师,你以后会一直教我们吗?”最调皮的那个孩子问道。
“教,只要你们想学,我就教。” 他话音落时,自己也没料到,这个 “教” 字,一守就是四十年。
1984年,他考上了洪湖师范学校大专中文班。接到通知书的那天,父亲走了十里路到镇上,花三块钱给他买了支英雄钢笔。父亲说:
“以后不光教算数,还要教娃娃们写作文。”
那天,村支书李心道和村小的老师们一起来送给他行李箱和纪念品。晚上,在屋前的禾场上拉起银幕,一场电影的光,照亮了整个村庄的欢喜。
两年后,他被分配到洪湖市第八中学任教。报到那天,他背着帆布包,里面装着母亲做的豆瓣酱和父亲买的那支钢笔。
学校在新堤长江岸边,推开宿舍窗门就能看见长江上行驶的轮船,听到江上轮船的汽笛声。第一个月工资五十八元,他寄了四十元回家。
1990年调到洪湖五中--现在的洪湖实验中学,他这一待,便是二十八年。十八年教语文,十年教数学,像是命运的安排,让他能用两种语言为孩子们拆解世界:一种是数字与逻辑构筑的精确,一种是文字与意象编织的温柔。
多少个夜深人静时,他伏在教师宿舍的木桌上写文章。第一篇语文教学论文《选点突破,直奔中心》发表在《洪湖教研》上,后来又被《湖北省中小学教师》杂志转载,他兴奋得一夜都没睡不着觉。
再后来,他的文字越写越多。教学论文、教育新闻、诗歌、散文,散见于《洪湖日报》《荆州晚报》《湖北日报》《中国教育报》等报刊杂志。为了写《农村中学语文教学的本土资源挖掘》,他查资料、访老教师、改教案,花了三个月,改了十二稿。收到用稿通知那天,校长在教职工大会上特意念了文章摘要,还为他申请了贺龙教育奖励基金两千元。他把所有发表过的文章都收着,二十多篇,用牛皮纸袋仔细装好,藏在书柜最里层--那是一个乡村教师,用文字与更广阔世界对话的印记。
四十年教学生涯,他教过的学生数以千计。有的成了工程师,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像他一样站在讲台上成了光荣的人民教师。每逢春节,总有些学生来拜访他,带着烟酒茶,他总说“来就来,带东西干嘛?”,却又小心翼翼地收好每一件礼物--那是岁月留给一个教师最珍贵的勋章。
退休前最后一周,他在整理办公室时,翻出一沓旧作业本,是2013届学生的作文,题目是《我的故乡》。他翻开来看,有个学生写道:
“卜老师说,故乡不是地理概念,是时间概念。我们走得再远,都走不出童年的那个下午。”
他捏着作业本的手顿住了,记忆突然飘回通海口镇的桂花台村:村头那棵老桂花树该开花了吧?母亲总在花开时采下花瓣,和着糯米做桂花糕,甜香能飘满整个村子。
1995 年 5 月 11 日的场景,至今仍像一根刺扎在心头。那天他正在上课,窗外传来母亲去世的噩耗,他疯了似的往桂花台老家赶,可终究没赶上见母亲最后一面。母亲的坟墓葬在村后的印家台上,坟头朝着他离家的方向--那是母亲这辈子,望了无数次的路。
退休手续办完那天,他把办公室钥匙交给接任的年轻老师。一整面墙的书,他只带走了三本:一套《古文观止》,一本《初中数学教学法》,还有一叠发表过的文稿。其他的,都留给了学校图书室。
“卜老师,以后常回来看看。”校长握着他的手说。他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有些离开,是再也回不去的。
儿子在广州番禺清流村自建了楼房,又在亚运城买了商品房,三室一厅,阳台朝北。
2019年元旦,儿子说:“爸,辛苦一辈子,该享享福了。”
可十二楼的家,却让他觉得陌生。不习惯没有粉笔灰的空气,总觉得少了点熟悉的烟火气;不习惯清晨听不见晨读声,醒来时总以为自己睡过了上课铃;不习惯菜市场里此起彼伏的粤语,偶尔说句家乡话,换来的却是茫然的眼神。
他开始整理回忆,用那支英雄钢笔写。写桂花台的稻花香,写洪湖的渔船、荷花、莲藕。写教室窗外一年年变化的风景。写着写着,眼睛就模糊了。
有一天,他在小区里散步,听见几个孩子在背贺知章的唐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他站在原地,仿佛又看见了那间低矮破旧的教室,看见了那些仰起的小脸蛋。有个女生问:“老师,‘乡音无改’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说:
“就是不管你走多远,心里总有一个地方,说着你最初学会的家乡话。”
如今,在距离故乡一千多公里的广州,他终于懂了这句诗里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牵挂,走得越远,越清晰。
春节时,儿子们带他去珠江边看烟花,看广州塔璀璨灯光在夜空中闪烁,可他却在手机相册里翻看往年回洪湖拍的照片:实验中学的教学楼翻新了,操场铺了塑胶跑道,他当年住过的教师宿舍安装了电梯。
“爸,想家了?”儿子问。
“家……”他顿了顿,“洪湖现在也是家了。”
可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家,永远是那个飘着桂花香、埋着父母坟茔、藏着他第一次拿起粉笔的村庄。那是他用四十年时光一步步走出的地方,也是再也回不去的归途。
今年教师节,他收到一个快递。是洪湖实验中学寄来的,里面有一本纪念册,收录了近几年以来所有教师的照片和简介。翻到自己的那页,上面写着:
“卜中华,1986-2018年任教。执教语文20年,数学18年,专职教研2年。发表文章21篇。学生评价:他是教数学的语文老师,也是教语文的数学老师。”
附页里夹着一封信,是现任校长写的:
“卜老师,学校设立了教学创新奖,用于奖励在跨学科教学中有创新出成果的老教师。您什么时候方便,学生们想听您再讲一课。”
他把信看了几遍,然后走到阳台上。广州的冬天来得晚,亚运城的花园里还开着紫荆花。他望向北方,那里有珠江,长江,有洪湖,再往北,就是汉江边的仙桃市通海口镇桂花台村。
风拂过脸颊,他忽然想起那根教鞭。退休那天,他把它留在了讲台上,就像把一部分自己,留在了那方三尺讲台。
原来有些东西,本就不该带走。就像故乡,你带不走它的一草一木,可它会跟着你--在每一句脱口而出的乡音里,在每一个梦见稻田的夜晚,在每一次看见孩子微笑时眼底泛起的温柔里。
他回到书房,铺开信纸,给校长回信:“谢谢你们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课,我一定回来上。就讲《乡愁》吧,这一课,我准备了四十年。”
落款时,他写下:
桂花台村人卜中华。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推开窗。夜幕降临,万家灯火。他想起四十年前那个下午,老校长对他说:
“中华啊,教师这个职业,就是用一个人的生命,去点亮许多人的生命。”
现在他明白了,那些被点亮的光,最终也会照亮他自己回家的路--哪怕这条路,只能在心里一遍遍走下去。
远方的洪湖上,该有渔火点点了吧?就像这些年,在他课堂里亮起又熄灭,最终散落在茫茫人海中的那些年轻的眼睛,无论走多远,都在各自的天地里,发着光。
广州番禺亚运城家中
2026.1.30 21:08
文、图丨卜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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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陈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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