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元月25日,寒潮南侵,广州气温骤降。我独自一人来到增城区中新镇坑贝村——南宋名臣崔与之的故居“清献园”。这里亦是崔太师祠,如今被辟为廉政教育基地。冬日的园子空旷寂寥,除了我,再无他人。寒风掠过廊檐,吹动枯枝,确是一番“冷冷清清”的景况。然而我的内心却是热乎乎的。崔与之是我心仪的古人,去年因撰写“岭南理学寻芳记”,对他的生平与思想有了更深了解,敬佩之情愈浓。更巧的是,我总觉得他的身影,与我家乡湖南益阳的清代名臣胡林翼隐隐重叠。清献园我已来过数次,却总觉得未尽其意。今日天寒人稀,时光宽绰,正可静静寻觅:崔与之的学术之“理”究竟为何?他与千里之外的胡林翼,到底有哪些精神上的共鸣?
一、太师祠内,“晚节”叩心
信步走入崔太师祠,“晚节堂”三字匾额赫然入目,心中蓦然一惊。我自身也是退休之人,常怀“不系之舟,无拘无束”之想,偶有放任之念。然而“晚节”二字,如清钟叩响。何谓“节”?细想来,不就是“行己有耻”的贯穿与坚守么?节操非一时之兴,乃是终身之事。崔与之晚年七辞参政、十三疏拒相位,非为虚名,恰是对心中道义之“节”的终极持守。这“晚节”之教,于我这闲散访客,竟成了一剂清醒的良药。
二、廉政馆中,理韵渐显
移步廉政教育展厅,我放缓脚步,细细研读每一块展板,不放过一字一句。崔与之的形象,在史料与故事中愈发丰满。渐渐地,一个清晰的轮廓浮现出来:他与胡林翼一样,皆是“依道而行,德行天下”的笃实践履者。他们所依之“道”,是儒家仁政爱民的天理;所行之“德”,是清正廉洁、务实担当的人事。两人都“博学于文”,功底深厚;更都“行己有耻”,界限分明。尤为可贵的是,他们都绝非迁腐书生,而是能够“活学活用”的通达之士——皆以文人出身,却都能统领兵马,靖难安邦,且都战绩斐然。崔与之平定广州摧锋军之乱,胡林翼经营湖北支撑湘军,都是文韬武略、知行合一的明证。更有趣的是:他们与毛泽东都有些关联,毛泽东年轻时曾是胡林翼(字润芝)的粉丝,以润之为字。毛泽东晚年对崔与之的词《题剑阁》很喜欢,有毛体手抄传世。而且三人都是文武双全文人出身且能带兵打胜仗。
三、寒亭独坐,乐在其中
不觉日已近午,腹中微饥。幸好随身带了干粮,便寻一处廊亭坐下。面前电视屏幕正播放着崔与之的专题片,我一边观看,一边就着冷水吃起简单的午餐。或许是因为心境澄净,又或许是这清冷环境让感官格外敏锐,那寻常干粮竟显得滋味十足。忽然间,一种熟悉的愉悦感涌上心头——这不正是古人所称道的“孔颜之乐”么?身居陋巷,箪食瓢饮,而不改其志,乐在其中。这清献园的“冷冷清清”,非但不让人寂寞,反而涤去尘嚣,让人更能贴近先贤那颗纯粹而热烈的心。此中之美,是一种“清冷之美”,是精神寻访者独享的宁静与富足。
四、理之轮回:崔与之与胡林翼的隔世映照
此次静观,让我更确信先前所想。崔与之与胡林翼,虽相隔七百余年,分处岭南与湖湘,其精神内核却惊人地相似,宛如理学精神在历史长河中的一次庄严轮回。
崔与之:南宋理学的岭南丰碑。 他深植于两宋理学沃土,将“内圣外王”的理想发挥得淋漓尽致。其“仁政”与“民本”思想,绝非空谈,而是转化为减免苛赋、整顿军政、为民请命的具体行动。他的廉洁,是彻底的“无以货财杀子孙”的清醒,是融入家风、谢绝厚嫁的日常坚守。他所创的“菊坡学派”,开岭南学术之先河,强调的正是经世致用、笃实践履。
胡林翼:晚清理学的中兴柱石。 身处清朝衰世,他承接的同样是理学经世的传统。其“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体现在整饬吏治、革新漕运、力撑危局的务实举措中。他的清廉,是“不要钱,不怕死”的六字箴言,是病重之中仍心系国事的鞠躬尽瘁。他陶铸人才、调和诸将,展现的正是儒将之风与事功之才。
他们的“相似”,核心在于对“理学”真精神的把握:那不仅是心性的修养,更是改造世界的行动;不仅是独善其身的操守,更是兼济天下的功业。他们的“廉洁”,也非仅仅是不贪财,而是一种整体的生命态度——节制私欲、恪尽职守、爱护百姓、不负所学。这正是“依道而行”在个人修为与公共事务上的完美统一。
离开时,清献园更显幽静。我带着一身寒意,却满怀温热的思绪离开。此番“冷冷清清”中的“寻寻觅觅”,收获的不仅是对一位先贤的再认识,更是对一种跨越时空的精神血脉的触摸。崔与之与胡林翼,像两颗明亮的星辰,分别悬于南宋与晚清的天幕,光芒各异,却源自同一片道德与理想的苍穹。他们的存在告诉我们:真正的“理”,从未冷却;伟大的人格,总能穿透时代的喧嚣与寂寥,在每一个认真寻觅的心灵中,激起深沉而热切的回响。
寻理之路,还将继续。下一站,菊坡书院。